①桴(fú):渡河用的筏子。 ②从:跟随。 ③其由与:大概只有子路吧。其:大概,语气副词。由:子路的名。与:疑问语气词。 ④材:通“裁”,裁度事理,不知约束。 【语译】
孔子说:“仁道不能施行,乘着木筏飘流海外,能跟随我的怕只有子路了吧!”子路听了这话很兴奋。孔子说:“由啊!你的勇猛超过了我,过分自信就没有什么东西可汲取了。” 【解读】
本章记载孔子对子路的信任以及评价。
子路是孔门政事科的高材生,生性耿直好勇,爽直刚强,时有粗鲁野蛮之态。每次孔子发问,谈话,喜欢率尔开对,抢先发言。每次问志,他总是第一个发言。孔子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最喜欢的弟子:一个是颜回,一个是子路。一个文,一个武,颜回受表扬最多,子路受批评最多。
一天,孔子感叹,仁道不能推行,设想乘木排出海,远离尘嚣,跟从我的大概只有仲由吧!孔子是遥想感叹假设之问,并未打算真的远游。“子路闻之喜。”一个“喜”字,把子路受老师表扬后,欢喜雀跃的神态表现得十分充分。孔子因其一向喜欢子路率然坦诚,但对他的批评向来也十分率直,从不转弯抹角,也不看环境场所。见他手舞足蹈,欢喜异常,又劈头一盆冷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孔子教学生,既是一位循循善诱,蔼然可亲的长者,又是一位刚正弘毅不阿私情的严师。 【原文】
5.8孟武伯问子路仁乎①。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②,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③,百乘之家④,可使为之宰也⑤,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⑥?”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⑦,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注释】
①孟武伯:姓孟孙,名彘(zhì),“武”是谥号。孟孙氏是鲁国执政的三家之一。 ②赋:指兵役和军政工作。 ③千室之邑:一千户人家的城镇。邑:庶民聚居地。 ④家:诸侯分封给卿大夫,由卿大夫管理并收用当地租税的地方叫采邑,也叫家。 ⑤可使为之宰:可以让他去做那里的总管。之,指代“千室之邑”、“百户之家”。宰:大夫家的总管,一个城邑的长官也叫“宰”。 ⑥赤:姓公西,名赤,字子华。孔子的学生,小孔子42岁,春秋鲁国人。 ⑦束带立于朝:穿好礼服,站立朝廷。束带,束紧衣带。 【语译】
孟武伯问:“子路有仁德吗?”孔子说:“不知道啊。”又问。孔子说:“由嘛,在一个拥有上千辆战车的国家,可以让他主管军政,但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啊。”又问:“冉有怎么样?”孔子说:“求嘛,拥有上千户人家的都邑,或拥有百辆战车的大夫封地,可以让他任总管,但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啊。”又问:“公西华怎么样?”孔子说:“赤嘛,盛装侍立在君主身旁,和来宾交谈应对还行,但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啊。” 【解读】
本章记载孔子对子路、冉求、公西赤的评价。
孟武伯向孔子问子路、冉求、公西赤三位孔门高足是否符合仁德的标准,孔子认为子路算得上一个军政长官,冉求可任行政长官,公西赤可任礼宾部长,至于是否符合仁德的标准,孔子说“不知也”,“不知其仁也。” 这里有两点需注意:
一、“仁”是一个很高的道德修养标准。孔子不轻易许人,弟子三千,也仅仅只用“其心三月不违仁”赞扬颜回,其余均无此殊荣。
第二、读《论语》全书,孔子对弟子不论表扬,还是批语,绝少使用全称肯定或全称否定的判断。既然不同意以“仁”赞许,孔子可以直接说“非仁也”,他却来了一句“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句式,“不知也”,“不知其仁也”,他用了否定句,而是一种模糊否定,是不确定的否定,对追问事实的回避,而不是对追问事实的直接否定,表现了孔子循循然善诱人的教学艺术,不打击学生追求仁德的积极性。不轻易赞许,也不轻易否定,给学生努力留下了极大的空间,给自己也留下了许多回旋的余地。我们在与人交往或教学时,当慎用直接否定句。 【原文】
5.9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①?”对曰:“赐也何敢望回②?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④!” 【注释】
①愈:更好,更强。 ②赐:姓端木,名赐,字子贡。 【语译】
孔子对子贡说:“你跟颜回谁更强一些?”子贡回答说:“我怎么敢和颜回去比呢?颜回呀,闻一知十。我呢,闻一知二。”孔子说:“不如啊,我和你都不如他。” 【解读】
本章记载子贡的自我评价以及子贡和孔子对颜回的评价。
有关子贡,我们在1.15节、5.4节已经谈到,他是一个聪明伶俐善于品评人物臧否是非的人,他对同门学友,颜渊,子路,冉求等二十多人都做过品评,孔子认为他对人的评价都不错,是一个善于知人的人。“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能“知人”是一个有智慧的人,能“自知”是一个聪明人。
孔子想考察子贡是否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将他与颜回相比,向他提问:“汝与回也孰愈?”那一个更强一些?子贡在与宓子贱相比时,逼着问孔子“赐也何如?”孔子答:“器也”,进一步逼问,“何器也?”孔子最后说出“瑚琏”的评价。明显看得出,子贡和宓子贱相比,子贡颇有一些不服气。这一节将颜回与子贡相比,他的口气大不一样,“赐也何敢望回也。”意思是我哪里敢与颜回相比呢?颜回知道一件事,可以推导出十件事,我知道一件事,仅仅能推出两件事,“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颜渊以一知十,惊人的推导力,《论语》中不见记载,但子贡仅在《论语》中记载就有:因贫富之问而悟《诗经》“切磋”之义(见1.15节),因伯夷叔齐之问而知孔子不事卫君(见7?15节)等均是闻一知二的典型事例。孔子见子贡推崇颜回而客观的评价自己,十分赞同他的说法,不及他啊,我与你都不及他。“吾与女弗如也。”
顺便说一下,有注释家将本章末句解释成:“我赞同你说的比不上他”,“与”应是连词“和”,而将其解成动词“赞与”之“与”,实际上降低了孔子谦虚博大的胸怀,承认弟子在某一方面或全方位超过老师。这正是老师教诲的结果,也是老师胸襟博大的表现,也是先生对弟子最高的奖励。何况颜回并未能全部超过老师,仅仅是“悟性”或曰推导联想能力略胜一筹。 【原文】
5.10宰予昼寝①,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②。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注释】
①宰予:姓宰,名予,字子我,又称宰我。小孔子29岁,春秋鲁国人。昼寝:白天睡觉。近人有考证为“午睡”。 ②杇:通“圬”,用泥抹墙。这里指粉刷。 【语译】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朽烂的木头不能雕琢,粪土之墙不能修整。对于宰予,我还能责备什么呢?”孔子又说:“以前我对人,听他怎么说就信他怎么做。现在我对人,是听他怎么说,还要看他怎么做。是宰予让我有了这种改变。” 【解读】
本章记载孔子对宰我的批评。
宰予是孔门言语科的高材生,以能言善辩著称。孔子把宰予置于“言语”科之首,排在“利口巧辩”的子贡前面。他擅言辞,语言朴实,切中要害。孔子赞扬他说:“夫言贵实,使人信之,舍实何称之,是赐(子贡)之华,不若予(宰予)之实也。”(《孔丛子?记义》)可见孔子对他评价之高;孟子赞扬他:“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孟子?公孙丑上》)宰予天资聪明,勤学好思,勇于革新,曾经公然与先生论辩“三年之丧”时间太长(参见17.21节)。宰予的这种不拘礼节,大胆思考,大胆责难的敢作敢为的精神,也直接影响到他在行为上对传统礼制的不满。
本节记载宰予白天睡觉,显然不符礼制精神。孔子见了气恼至极,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弟子公然的违礼行径,给宰予以严厉的批评,说他“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粉刷)也。”并从此改变了看待人的方法:“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孔子的这几句评语,直接影响了后人对宰予的评价。长期以来,“朽木不可雕”几乎成了宰予的代名词,而且妇孺皆知。
事实上,从上述可知,无论是从学习态度,还是从学习成就上看,宰予都是一个好学的学生,而且善于思考,勇于实践。孔子把“仁”“礼”作为人一生追求最高目标,比“法”更为重要,而礼的起点正是人们的日常生活,起居必须的内容。宰予昼寝违礼,看似违背小礼小节,实际上干系重大,甚至可以同治国安邦联系在一起。孔子严厉的责骂,并不在意批评他惰学,而是针对他“昼寝”的违礼行为,因此孔子的愤怒可以想见。也可能因为宰予悟性极高,对孔子的初级教学早已心领神会,不需要再听讲,于是呼呼大睡。详细背景实难知晓,笔者妄加推测而已。 【原文】
5.11子曰:“吾未见刚者①。”或对曰:“申枨②。”子曰:“枨也欲,焉得刚③?” 【注释】
①刚者:刚正的人。 ②申枨(chéng):姓申,名枨,又名党,字周,孔子的学生。春秋末年鲁国人。 ③焉得刚:孔子认为欲望太多的人就不会刚正。 【语译】
孔子说:“我还没见过刚正的人。”有人就回答说:“申枨不就是吗。”孔子说:“申枨是一个欲望过多的人,怎么能算刚正呢?” 【解读】
本章记载孔子对申枨的评价。
孔子说:“刚、毅、木、讷近仁”。“刚”是居四种接近仁道的美德之首,《礼记?表记》说:“无欲而好仁者,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明代吕坤在《呻吟语》中说:“所
贵乎刚者,贵其能胜己也,非以其能胜人也。”所以孔子说“吾未见刚者”。有人不赞成孔子的看法,提出申枨。关于申枨的具体事迹已无法详考。“枨也欲,焉得刚?”无欲则刚,有欲则不能称其为“刚”。“刚”即“正大光明,坚强不屈之谓刚,乃天德也。”(《论语集释卷九》) “刚”是一个人重要的品德,若与“柔”结合,刚柔相济,便十分完美。诸葛亮在论“将领”时有一段话,值得一读:
“善将者,其刚不可折,其柔不可卷,故以弱制强,以柔制刚,纯柔纯弱,其势必削,纯刚纯强,其势必亡,不柔不刚,合道之常。”(《诸葛亮全集》) 《格言联璧》中有一段关于欲望的论述颇有趣,现抄录以备参考:
无欲之谓圣,寡欲之谓贤,多欲之谓凡,徇欲之谓狂。人之心胸,多欲则窄;寡欲则宽。人之心境,多欲则忙,寡欲则闲;人之心术,多欲则险,寡欲则平;人之心事,多欲则忧,寡欲则乐;人之心气,多欲则馁,寡欲则刚。 【原文】
5.12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①,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②。” 【注释】
①之:取消句子的独立性。诸:“之乎”的合音。 ②及:达到,做到。 【语译】
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什么,我也不希望强加给别人什么。”孔子说:“赐啊,这并非你所能做到的啊。” 【解读】
本章记载子贡对恕道的研究。
孔门“恕”道,标准定义应该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子贡研究恕道颇多。对这一句话研究后,颇有心得,将这句话进一步具体化,如采取接续法的话,可以说成:“己所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勿施诸人”,“己所不欲”,“己”字是主语,“不欲”是谓语,宾语省略,子贡将“不欲”的宾语补出:“人之加诸我也”。“勿施于人”是一个动宾短语,缺主语和谓语,子贡将其主语和动词谓语补出“吾亦欲”,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清晰更具体,可见子贡研究问题的深度,对恕道理解把握的准确度。为人处事,接人待物,守住一个“恕”字,颇不容易,何况子贡一向喜欢品评人物,臧否是非,扬善而不隐恶。孔子说:“赐啊,非你的修炼所能达到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