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偏爱赵绾这热辣的性子,可时间久了,便愈发觉得其娇纵任性。加之赵家羽翼渐丰,竟渐生跋扈气焰,如此沉不住气,比不上杜相丝毫。
刘显愠怒地出言斥责,将赵绾赶走,思绪百转千回,心中已然有了丢弃废棋的决定。
月朗风清,他屏退宫人,在繁华殿阙间踽踽独行,不知不觉便晃到了御清河畔。
千盏花灯逐水流,光辉相映成趣,他走着走着,忽闻女子声音传来:“娘娘,快许愿与陛下白首不离。”
刘显定睛一看,只见河边的栈道上,杜清欢一身浅绿襦裙,手里捧着精致的莲花灯,听了婢女的话,竟无奈摇头,笑容清丽忧伤:“不了,只愿余生莫有过多牵绊,将来走过奈何桥,才能顺利解开姻缘线,来世……你别再遇见我了。”
杜清欢想的是,刘显不喜自己,此生已惹他相看生厌,便愿他下一世能自由无拘,寻得真正的心悦之人。可这番话落进刘显耳朵里,却似深海闷雷,炸开惊涛骇浪,浇得他浑身湿寒刺骨。
她果然不喜欢自己,她连余生都不愿再有牵绊,更求来世莫要相遇。若她不曾被杜相当成棋子嫁给自己,只怕连多余的眸光都不屑予他吧。
刘显只觉血脉不畅,心尖不受控制地阵阵揪痛,他仓皇离开此处,一连半月都不敢再见杜清欢。
八月未央,骄阳炙烤大地,当皇后有孕的消息传出时,宫城仿佛被泼上一瓢热油。
太医战战兢兢跪在刘显身前,冒着大不敬谏言道:“陛下,此子万万留不得。”
刘显用力闭了闭眼:“朕知道。”
“您吩咐的药老臣已经备好,是否按计划行事?”
刘显用力握拳,心上似压了巨石,连呼吸都无比费力。良久的沉默后,他目光空洞,终是淡淡道了一句:“再等等吧。”
重阳节时,嘉元帝领众妃祭祖,诸人喝过菊花酒,上了香,便从宗祠内走了出来。迈下高高的殿阶时,刘显身侧的杜清欢突然身形踉跄,从玉阶上滚了下去。刘显大惊,连忙伸手去接,却只瞧见她的袖摆堪堪擦过指尖。
杜清欢伏在地上,疼得脸色煞白,贴身侍女焦急将她抱起,朝赵绾控诉道:“贵妃娘娘,您为何要踩我家娘娘裙摆?”
按照位份,方才赵绾的确走在杜清欢身后,眼见她下身迅速被鲜血染红,赵绾不禁在心头嗤笑:以她如今的盛宠,刘显怎会相信一个无宠皇后拙劣的栽赃嫁祸?
众人皆是这般心思,谁知下一刻,刘显竟勃然大怒,狠狠扇了赵绾一记耳光,喝斥道:“蛇蝎毒妇!”
这一巴掌不止打蒙了后妃,还有前朝。经过多年博弈,杜、赵两家势同水火,如今杜相逮着契机,自是不遗余力地打压赵氏,赵大将军被逼急了,索性鱼死网破,给杜相捅出不少篓子。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刘显已成功搅乱前朝的浑水,只待收网摸鱼。
杜清欢的孩子保不住了,原因并非跌倒,而是她先前饮下的菊花酒中掺了红花。刘显大发雷霆,他之前的确打算于酒中下药,一早便派心腹在赵绾宫中埋下“铁证”,可最后关头,他心软了,他放弃了那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却依然没能留住幼小的生命。
太医署诸人俯身跪了一殿,承受陛下的滔天怒火。直到夜深人静时,杜清欢的贴身侍女才从内室走出,跪在刘显身后,坦白道:“陛下,这一切都是娘娘的意思。”
刘显身形一颤。
红花粉一直藏在杜清欢的指甲里,她深知刘显不会留下杜家血脉,亦洞悉了他想利用她腹中孩儿削弱赵家的心思,索性遂了他的愿。
虽然深居后宫,可杜清欢大抵猜到了刘显的布局。杜、赵两家为制衡之势,一方倒台,另一方便也走到了末路。
此时侍女深深拜倒在地,哀求道:“陛下,娘娘唯一的恳求,便是希望您能留杜氏族人一命。”
凉凉夜风掠过宫檐,拂乱他的发丝。刘显静默立在殿外,矗立了好久好久,直到雾水打湿他的眉梢,他这才苦涩地笑了起来。
她心中果然没有他,所以才能这般狠绝地杀死他们的孩儿,以此作为向他邀功的筹码。
7
盘踞朝堂的两大势力经过互相撕咬,已是强弩之末。杜清欢因着滑胎,调养数月才见好转,谁知就在她稍有起色的当晚,竟忽然发起高烧,浑身痛得冷汗涔涔,皮下血管似有虫子蠕动。太医说,此等症状当是中了百僵蛊毒。
刘显震惊,以为是赵绾下的手,正欲赶去冷宫兴师问罪时,宫人禀报国丈求见。此时杜父已不是丞相,被天子贬谪出京,此番求见,刘显依稀猜到缘由,遂命人速速传唤。
见嘉元帝完好无损,杜父竟无比惊诧,试探地询问道:“陛下……可否感觉身体不适?”
只这一句,刘显便瞬间明白了来龙去脉,一脚踹上他的胸膛:“混账!”
虽说已成功拔除了相党,但刘显冥冥之中,总觉得杜父留了后招,原来后者竟在许多年前,挑中刘显为婿时,便对他下了百僵蛊毒。
此毒潜伏期甚长,且只要不催动母蛊,子蛊所寄宿主便不会发病。杜父原想在杜清欢诞下皇子后,就催动蛊虫将刘显毒死,可他低估了当今圣上的能耐,以至于现下走投无路,不得不以母蛊要挟,换取荣华富贵。
然而杜父没想到的是,这毒早已被杜清欢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那年她寒疾复发,母亲进宫探望,不慎说漏了嘴,聪颖如杜清欢,当即意识到事情不对,是以千方百计地召回神医故友。
百僵蛊无法根除,唯一的法子便是转移到他人身上,所以杜清欢请求故友配了药引,放于酒中,并盛邀刘显小酌。在亲吻时咬破双方唇舌,蛊虫便会顺着血液渡给自己。
刘显原以为,杜父会顾念骨肉之情,停止催动母蛊,岂料他知晓杜清欢如此行径后,竟气得高呼“逆女”,恨不得她就此死去。刘显无法,只好广招天下神医,当杜清欢体内的蛊毒被移走时,她已被折磨了整整九天。
杜清欢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刘显握着她干枯的手,紧紧贴在颊边,他呢喃着:“你不是说想到山顶观日出么?活下来,朕便带你去看云海朝阳。”
心脏一阵一阵抽痛着,又隐约蛰伏着一丝不太明亮的微光,足以给予他毕生狂喜。刘显想问问杜清欢,为何愿意转走蛊毒,他想知道在她心里,自己是否占有一席之地?
可惜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杜清欢终究是活了下来,却不复昔日容貌。曾经宛如凝脂的肌肤,如今被蛊虫啃噬得不堪入目,任谁见了都会受怕惊呼,哪还有半分京城第一美人的风姿?
素来循规蹈矩的杜清欢生平第一次胆大妄为,将天子拒于门外,无论如何也不愿放他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