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森然,风高月晦,他的浅笑却似亘古星辰。
那时彼此素昧平生,可刘显却能义无反顾地出手相救,少年正气凛然于胸。因着此番旧事,杜清欢时常感念于心,她认定,刘显骨子深处的灵魂是仁善的。
后来杜清欢回了京,在一些宫廷盛宴上遥遥见过刘显几次。惊讶发现六皇子竟是幼年的恩人,所以后来,总是不由自主地对其多加关注。
她熟知刘显的一切,他是那般优秀,针砭时弊的耀眼,即兴挥墨的洒脱。纵使他已有红颜知己,可日久年深的积淀下,在杜清欢心里,一颗不知何时便种下的种子,还是悄悄地生根发芽了。
3
如果不是三年一次的大朝会召开,帝京出现许多异域男女的话,杜清欢几乎都要忘记,他们已经成婚三年了。
如今的刘显锋芒毕露,帝京局势也愈发紧张。这些年,杜清欢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快便抓住私自外递消息的内贼。王府里不少下人皆是全家一并在此做工,于是她实行连坐,每人杖责三十,并让府中众人围观,以儆效尤。
那天的庭院里,凄厉惨叫此起彼伏,刘显回来听说此事后,胸口如蕴万钧雷霆,他迈进杜清欢房中,嗤笑着吐出一句:“王妃好手段,为助本王成就大业,你父女二人,可真是操碎了心!”
见他非要如此曲解,杜清欢反倒没了申辩的心思,索性恭敬行了一礼:“王爷客气了,这是妾身的本分。”
她礼数周全,端正规矩,令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可刘显恰恰恨极这副模样。帝京人人都说,杜相有女若珍宝,才德远扬貌无双,他偏偏想摧毁她的美好,以此作为对杜相的无声挑衅。
可杜清欢始终云淡风轻,气得刘显摔门离去,一连半月未归,直到陛下圣旨临府,他才姗姗来迟。
漠北狼烟起,着令襄亲王领十万精兵平乱。有心人都看得明白,这是陛下给的机遇和挑战,亦是刘显成为太子前最后的考核。
临行前,杜清欢莫名觉得胸闷不安,遂上兴国寺求来一只平安符,仔细缝到了刘显盔甲的内衬里。她没告诉他这件事,那小小的红色平安符是一个秘密,就如她对他的心思一般,悄无声息。
刘显此去就是一年,期间不乏荆棘险象,一次又一次的血流成河,一场又一场的绝处逢生。杜清欢深居京城,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终日为他担惊受怕,彻夜难眠。
终于,大秦的铁骑踏平漠北,刘显凯旋。
前天夜里刚刚落了雨,地面尚未干透,仲夏暑风乍起,卷来一股浮闷热气。杜清欢老早便候在王府大门,只待刘显进宫复命后衣锦还家。约莫辰时刚过,便传来马蹄声声,与之相伴的,还有女子清泠悦耳的谈笑。
经过战场磨砺,刘显愈加意气风发,他伸出手,扶那红衣女子下马,带她一路进了王府。杜清欢行礼时,他只目不斜视地淡淡点了点头。
那唤作赵绾的女子乃抚远大将军之女,长年随父驻扎于漠北军营,也是此番平乱的赫赫功臣。
她性子飞扬不羁,倒与刘显投契,又生得妖娆美艳,轻易便能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军营鲜有女色,不用想也知道她和刘显是怎么厮混到一处去的,只是如今,刘显堂而皇之地带她登堂入室,十分张扬。若非杜丞相压着,只怕早将人娶进府中封为侧妃。
正因如此,迟迟得不到名分的赵绾对杜清欢极为恼怒,她在府中畅通无阻,当众与刘显打情骂俏,丝毫不将杜清欢放在眼中。
这日刘显带赵绾去京郊策马赏花,临行前杜清欢出言提醒:“王爷,今日返潮气闷,恐有山雨欲来。这会儿出门,还是将蓑衣带上罢。”
不待刘显开口,赵绾便果断拒绝道:“当头金乌这般烈,怎会有雨?王爷我们走,莫理会这扫兴妇人。”
刘显眉眼间噙着放肆的宠溺,笑道:“都依你。”
杜清欢倏然觉得难受,心寒又心酸,为或许早已被刘显遗忘的庄映雪,亦为始终走不进他眼里的自己。她的性子太过温吞平和,寡淡无味,可他却是搏击长空的雄鹰,而赵绾正好能陪他一起展翅高飞。
是她跟不上他的理想,是她配不上他的明亮。
4
变故来临于那年深秋,陛下久病不愈,药石无医,在册封储君的旨意抵达襄亲王府当夜,几位皇子联手发动了宫变。
那惊心动魄的一晚注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赵绾及其父亲成为刘显的莫大助力,经过整夜殊死搏斗,最终以剿灭乱党的局面尘埃落定。
刘显遵遗诏登基称帝,改号嘉元。同年,立杜清欢为后,并册赵绾为贵妃。
宫内的生活与以往并无太多不同,杜清欢依旧恬淡安静,刘显也依旧不喜欢她。若说唯一的区别,便是刘显几乎不再踏足她的寝殿,就连每月十五帝后同房的规矩,他也只是在她身侧躺下入睡,再无其他举动。
很显然,刘显不愿让杜清欢怀上龙子。
如今的朝堂仍是丞相一家独大,若杜清欢这时诞下子嗣,对刘氏江山来说可不是什么喜事。
刘显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从来就不是无能之辈,他有着卓尔不群的经世之才,其实这也是杜清欢最难以想通的一点,刘显不会是乖乖听话的傀儡,可父亲当年依旧挑中他来实现野心。若说称帝前,刘显迫于形势不得不与杜相沆瀣一气,可登基后的嘉元帝,便是那蓄势待发的雄狮,早已露出锋利的爪牙。
父亲定然留有后招。杜清欢如实想。
不过短短四年,刘显便在朝中扶持了一批官员,与相党分庭抗礼。这年遇上严冬,大雪覆盖了整座皇城。杜清欢寒疾复发,日日缠绵病榻,不见好转。
自杜相成为国丈后,杜氏门楣再次镶上一层金玉,渐渐,膨胀的权势滋生了言行的失格。
腊月时,兄长犯事入狱,众臣的弹劾奏折如雪花般塞入上书房,即便是杜丞相也一时措手不及。
杜清欢何等聪明,且不说兄长素来谨慎,光是百官呈递奏折的速度,就快得耐人寻味。
一切都是刘显编排好的。杜清欢心惊肉跳,拖着病体赶赴圣上寝殿。
天色将晚,风雪呜呼,千重宫阙里点起盏盏明灯。杜清欢来不及拂去身上飞雪,俯身跪于御案前,以额触地。
彼时刘显正将赵绾圈在怀中,手把手教她勾勒山水,听见杜清欢为兄长求情,头也不抬,淡淡道:“皇后既然病了,那便好生歇着,以后这六宫内的烦心事,就让绾绾代劳,如何?”
杜清欢一怔,一颗心沉到冰河谷底,她明白了,刘显不想要兄长的性命,他要的是她的凤印。
于是她恭敬行了大礼,嗓音冷静如荒凉平原里的淅沥寂雨,敲得刘显心头微颤:“臣妾,谢主隆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