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回忆这个场景时的亚森,他那略微深陷的眼窝里一对金色的眸子仿佛被一道明亮的光线照彻,微微蜷曲的金棕色头发随着他的头温柔地低下,一下子簇拥在他宽阔的前额和大理石一样苍白光洁的面孔上,他希腊式的高贵冷静的鼻子下棱角分明的唇部,由于快乐的回忆而变得曲线柔美,颜色红润。
这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在一个深秋的晚上闯进了我家的门。那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来找我父亲的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刚刚出浴的我猛地展现在他面前,黑漆漆的屋里,昏暗的煤油灯下,他发光的眸子里映着我的模样,无遮无拦的我,抓起缝纫机上父亲还未完工的我未来的“嫁衣”——狐狸皮大衣,飞一样地裹在身上,他呆立在门口,仿佛猎人看着站在陷阱边缘的'狐狸……
我可以感觉到那双火一样的眸子追随着我,那件金色的狐狸皮“嫁衣”仿佛被他的眸子点燃,在我身上化作熊熊燃烧的烈焰。我扑过去企图夺门而逃,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尊塑像一样矗立在门口,他像一个被缴了械的士兵一样对着我举起双手喃喃自语:“你不要怕!你美得像一位天使,感谢上天,让我在你最美的时刻,让我用眼睛领受了你的美,但是他为什么让你生得这么晚,你真的太小了,不然我今天就向你求婚。”
他说完这一切就转过身去,掩上门走了,把惊恐万状的我留在门内。那时的我对他所说的话似懂非懂,但我分明看到他眼里不仅没有一丝邪念,还含着圣洁的泪光,那些泪光在当时虽然没有打动我懵懂的心,却秘密地掩埋在我14岁的记忆里,让我在30年后又猛然回首。
后来我很少看到他,他似乎也有意地回避着什么,又似乎忘了他那一个刹那间向我求婚的举动。只是有那么几次,当我路过他独居小屋的后窗时,那里会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默默地目送我走过,没有表情,没有言语,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失败的爱情后,我想象,假如那个时候他向我的父亲提亲,一向相信爱情的父亲说不定会把我嫁给他,开明的爹爹对此应该有他充足的理由,因为我的母亲就比父亲小22岁。
在父亲眼里,他的朋友亚森的确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而且举止又是那么的优雅高贵。他说得对,当时我的确太小了,他在诞生娶我这个念头的同时就必须打消它,感叹一件东西太美,而又与之无缘,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残酷了,所以他眼里才闪着绝望的泪光。
不,也许在那一刻,穿狐狸皮大衣的我,在他眼里幻化成了他日夜思念的俄罗斯金发女郎。他冷不丁对着14岁的我说出的那些古怪的话,正是他日思夜想着要对另一个人说的,或许他那么说,仅仅是为了抚慰一个小女孩在一个男子面前失态后惊恐的心。
他的话证明他骨子里是个极其传统的男人,尽管他受过高等教育,留过洋,但他仍认为,一个姑娘,只可以在自己的丈夫面前才可以这样袒露自己……他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绅士的男人啊。
当我能够这样理解这一切的时候,亚森早已不在人世了。他把关于这件事的答案永远带进了他的坟墓,他的坟墓紧靠着紧跟着他而去的父亲的坟墓。我不知道,这一对好朋友在地下喝醉酒后,亚森会不会向父亲谈起我14岁时的那个秘密。父亲会不会把我的来生许给他,许给信仰爱情胜过生命的美男子?
亚森在40岁的时候迎来了他一生中最灿烂的阳光,他平反了,被调到他最向往的、给他留下过最美好记忆的那座边陲城市,在师范学校当了俄语老师,在那里他遇上了这一生不可抗拒的致命的爱情,我想这是他一生中惟一一次真正的爱情。
村里人都说,亚森太相信爱情,是爱杀了他。我相信一段残酷的爱情,是足以杀死一个像亚森这样的信仰它的人。那一场比花还要美丽的爱情夺取了他的生命——他的会跳华尔滋的金发天使无情地抛弃了他,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经就此崩溃了,无法工作的他被送回了村里。
他曾是这个村子里学历最高、最有才华的人,他不在了,人们把这顶桂冠慷慨地扣到了我的头上。我没有看到,我生命里第一个求婚者一夜之间须发苍苍、蓬头垢面的模样。当我完成大学学业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安静地躺在墓地里,那里不再有让他疯狂的痛苦……
那件我只穿了那么一次的“嫁衣”,也在亚森去世的那一年被人偷走了。父亲在念叨朋友亚森的同时,也总是念叨那件大衣,说他用了9只颜色一模一样的狐狸的皮,那皮是他请了最好的皮匠加工的,那做工是他做了一辈子裁缝的顶级手艺。
现在的我回忆起这段往事,总在内心责怪无缘的亚森为什么来得这么早,就像他叹息我生得太晚。亚森没有等到他的小新娘长大,就诀别了这个世界,而他却在我的回忆里变得越来越完美。
丢失了的刀子才是最锋利的。我很熟悉哈萨克族人的这句谚语,意思是失去了的东西才是最珍贵、最值得怀念的。就像我失去了亚森,就像亚森失去了他致命的爱情……
父亲到死都不知道,那件“嫁衣”早已完成了它应该完成的最美丽的使命。它真的太美了,在那个深秋的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美得让村里最有才华的绝世美男子,对着他14岁的女儿发出了一次最奇特的表白……
那在流逝的时光中无法挽留的一幕,如今如同一个美丽的假相。那时,亚森14岁的“梦中新娘”包裹在爹爹为她做的绝世“嫁衣”里,在突如其来的爱情中瑟瑟发抖,那一刻,在求婚者眼里,她美丽得如同传说中的狐狸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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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从我住进病房的那一刻起,对面床上的那对夫妻便一直小声地争吵着——女人想走,男人要留。
听护士讲:女人患的是胶质细胞瘤,脑瘤的一种,致癌率极高。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争吵中,一个农村家庭的影子渐渐在我面前清晰起来:女人46岁,有两个孩子,女儿去年刚考上大学,儿子念高一。十二亩地、六头猪、一头牛,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医院的走廊里有一部插磁卡的电话,就安在病房门外三四米远的地方,由于手机的普及,已经鲜有人用了。楼下的小卖部卖电话卡,几乎每个傍晚,男人都要到走廊上给家里打电话。
贰
男人的声音很大,虽然每次他都刻意关上病房的门,可病房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每天,男人都在事无巨细地问儿子:牛和猪是否都喂饱了,院门插了没有,嘱咐儿子别学得太晚影响了第二天上课。
最后,千篇一律地以一句:“你妈妈的病没什么大碍,过几天我们就回去了”作为结尾。
女人住进来的第四天,医院安排了开颅手术。那天早晨,女人的病床前多了一男一女,看样子是那女人的哥哥和妹妹。女人握着妹妹的手,眼睛却一刻也不离开男人的脸。麻醉前,女人突然抓住了男人的胳膊说:
“他爸,我要是下不了手术台,用被卧把我埋在房后的林子里就行。咱不办事儿,不花那个冤枉钱,你这回一定要听我的啊!”
叁
女人的声音颤抖着,泪,汩汩地淌了下来。
“嗯,你就甭操那心了。”男人说。
晶亮的液体一点点地注入了女人的静脉。
随着女人的眼皮渐渐垂下,男人脸上的肌肉一条条地僵硬起来。
护士推走了女人,男人和两个亲戚跟了出去。只过了一会儿,男人便被妻哥扯了回来。
妻哥把男人按在床上,男人坐下,又站了起来,又坐下,一只手不停地捻着床头的被角。
肆
“大哥,你说,淑珍这手术应该没事儿吧?”男人定定地瞅着妻哥,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像个无助的孩子。
“医生说了没事就应该没事儿的,放心吧!”妻哥安慰着男人。二十分钟后,男人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被妻哥扯了回来。如此反复了五六次,终于,女人在大家的簇拥下被推了回来。
女人头上缠着雪白的纱布,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微微地闭着,像是睡着了。手忙脚乱地安排好了女人,男人又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拎了一包东西。
一向都是三个馒头几片榨菜便打发了一顿饭的男人,这次破天荒地买回了一兜包子。
男人不停地劝妻哥和妻妹多吃点儿,自己却只吃了两个,便端起了水杯。
伍
那个傍晚,不知是忘了还是其他原因,男人没给家里打电话。晚上,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半夜,我起来去厕所。看到男人坐在妻子的床头,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瞅着女人的脸。
第二天上午,女人醒了,虽不能说话,却微笑着瞅着男人。男人高兴地搓着手,跑到楼下买了许多糖。送到了医生办公室,送到了护士台,还给了我和邻床的老太太每人一把。
女人看上去精神还不错,摘掉氧气罩的第一天,便又开始闹着回家。男人无奈,只得像哄孩子似的,不停地给女人讲各种看来的、听来的新鲜事儿,打发时间。
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每天傍晚,男人又开始站到楼道的磁卡电话旁,喋喋不休地嘱咐起了儿子。还是那么大的嗓门儿,还是那些琐碎的事儿,千篇一律的内容我都能背出来了。
陆
一天晚上,我从水房出来,男人正站在电话旁边大声唠叨着:“牛一天喂两回就行,冬天又不干活儿,饿着点没事儿,猪你可得给我喂好了啊,养足了膘儿,年根儿能卖个好价钱。你妈恢复得挺好,医生说再巩固几天就能出院了……”
男人自顾自地说着,一边的我看得目瞪口呆。那一刻我惊奇地发现:电话机上,根本没插磁卡!
撂了电话,男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到我脸上错愕的表情。我指了指电话,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往电话上面插磁卡了。“嘘——”男人的食指放在嘴边,示意我别出声。
柒
“赵大哥,这会儿不担心你家的猪和牛了?”我一脸疑惑地瞅着男人,小声问了一句。
“牛和猪早托俺妻哥卖掉凑手术费了!”男人低低地回答,随即冲我做了个鬼脸儿,用手指了指病房的门。
我恍然大悟,原来:男人的电话不是打给家中儿子的,是“打”给病床上的妻子的!
那一刻,我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为他,为她,为他们的爱情。原来,尘世间还有如此让人动容的真情。
没有玫瑰的浪漫和海誓山盟的矫情,他们的爱,早已被细细密密的岁月针脚缝合成一件贴身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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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同系,但是并不相识。然而,一次班级联谊晚会,他两不仅相互认识了,且彼此一见钟情,私下里彼此私定终身。然而,对于他们的爱情,她的父母并不赞同,且强烈的反对着,因为他出生在农村。她父母告诉她,爱情一定要讲究门当户对,那样以后的生活才会幸福。如果你跟了他,那么将来必定会吃苦。
在家庭的压力下,她经常把满腔的怒火向他劈头盖脸地摔过去。而他,对此并没有任何的抱怨,而是默默地承受着。用他的话说,因为她承受的压力比我大,所以我得帮她分担一点。
毕业后,他打算到国外继续深造。而她,则决定留在城市。临走前他对她说:“你知道,我不善言辞,所以没有对你说过什么暧昧的话,你经常问我,爱你有多深?以前我都是一笑而过,现在,我告诉你,我把你一直放在心底。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会对你的一生负责。至于你的父母我会想方设法说服他们,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在他不懈地努力下,她的父母最终也同意,等他学成归来,可以和他们的女儿结婚。临行前,他把一枚订婚戒指戴到了她的手指上。
他走后,他俩的距离远隔千山万水,不能相见。苦苦相思,只有通过电子邮件和频繁的越洋电话来传送。他告诉她:“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一定要注意爱护自己。”她答到:“我会的,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凡事都要小心点。”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她在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撞到在地……
在昏迷一天一夜以后,她终于清醒了过来。看重陌生的房间,以及和自己身体紧紧连在一起的各种仪器,她知道,这是病房。她猜想得没有错,在她受伤昏迷后,被紧急送往了医院。由于她伤势严重,该院的医护人员对她展开了全力救治,将她从死亡线上抢了回来。
一脸憔悴的母亲看到她醒来后,顿时泪流满面。看着既悲伤又惊喜的母亲,她很想张嘴说:“妈妈,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可不管她怎样用力张开嘴,都发不出任何声音。医生检查确诊后认为,汽车巨大的撞击不仅毁掉了她的容貌,也损坏了她的神经,导致她失声。
父母的安慰不绝于耳,但她却无法回应,终日沉默,她的心碎了。
在医院的日子里,她经常无声地抽泣,独自一人默默地伤心。
出院以后,她回到家里静养。家里一切如故,唯独不能回应那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电话铃声。她不想让大洋彼岸的他知道她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更不愿意自己以后成为他的累赘,于是她给他写了一封绝交信,说自己已经死心,对他不抱任何希望了,再也等不下去。随信一起寄给他的还有那枚订婚戒指。在这之后,无论他怎样打电话、写信、发邮件,她都不再回应,终日以泪洗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