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子跟随二婶与继父生活,家里还有另一个孩子,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等到勇子上小学时,二婶便领着他来找二叔讨要生活费与学费。可那时,二叔刚打牌输了钱,又失业,哪里有钱?这对怨偶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此后,二婶和勇子再也没来找过二叔,也与我们这边的亲戚断了联系。转眼过去了二十年,据说勇子在外打工谋生,也没挣到什么钱。
后来,二叔被诊断出患了肠癌。医生说他的肠癌还没到晚期,只需几万块钱做手术、化疗,治愈的机率还算大。他又找几位兄弟借钱,可大家经济都不宽裕,再加他经常撒谎借钱,没有人相信他。
那时二叔早已不上班了,手头钱也不多,为了节省费用,他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最便宜的地下室。疼得难受时,就去医院打针吃药,平时,就在地下室等待死亡来临。
我们听闻后,也曾去看过他,但也没办法,毕竟谁家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救助一位心灵靡烂到无药可救之人。亲戚们只能凑足几千元,给他当生活费。
二叔不甘心,想到早已外出打工的勇子,便托人给二婶捎口信,告诉她自己的病情。没几天,勇子听到消息,果然来看他了。面对患了重病的父亲,勇子也无能为力,低头嗫嚅说,自己并没挣到钱。就这样,父子俩尴尬地静坐片刻后,勇子便离开了。
失去了生存的最后一根稻草,二叔彻底绝望了,在花光亲戚们给的所有钱后,他喝下一瓶剧毒农药。不知在喝农药前,他有没有反悔过自己昔日的浑浑噩噩?
他倒下后,被前来收租的房东撞见,房东立即报了警,也打了急救电话。就这样,奄奄一息的二叔连夜被人送到医院抢救。
4
重症室的门依然紧闭,大家忧心忡忡,小声商议着到底该怎么办。得抢救多少日,才能脱离生命危险?这一天一夜的抢救费用已是不菲,再救下去,高额的救治费,谁来买单?何况,即便救过来,后期的康复治疗与照料又是一大难题。
众人商议的结果是,不能再救下去了,再救,对大家来说都是一种负担。可是如果不救,病人会不会在阴间责怪我们呢?一时间,大家又拿不定主意了。
正议论着,重症监护室的门再次打开,还是先前那位瘦高个的医生,他问我们:“人刚清醒了一点,你们是否要进去看看?”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进去。隔着门,我看到二叔的身上连着各种管道,他无法抬头看我们。
重症监护室的门再次关上,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左右,又一位医生拿着纸单走出来,冲我们问,家属呢?家属来没有?我们再次答,家属没来,联系不上,不会来了。医生皱着眉说:“病人还很危险,现在需要你们签个字,是继续治疗,还是放弃抢救?”见没人说话,他以为大家担心的是病人生命,随即补充上一句:“如果继续抢救,还是很有希望的。”
我们凑在一起嘀咕一阵,还是钱的问题。毕竟,继续抢救,就更要花钱了,这天文数字的钱,谁能承受呢?
大家商议的结果是放弃治疗。医生说:“好,你们决定放弃,谁签个字吧?”
没人上前。每个人都明白,现在签字意味着放弃二叔的生命,谁也不愿意做那个刽子手。
医生不停焦急催促,一直默默未发一言的父亲,犹犹豫豫,毫无底气地说了一句:“还是继续抢救吧!”此言一出,其他人立刻愤然。大表姐面色通红,说:“您要救,这些费用就归您出,我们不管了!”随即拉了我与二表姐就要走。四叔、五叔也跟着迈开脚步朝外走。父亲立刻泄气,再次低下了头。
医生似乎从大家的言谈举止中,观察到谁是做决定的人,将文件拿到父亲面前。在众人的目光紧逼下,父亲用颤抖的手,艰难地签下了“同意放弃治疗”几个字。签完字,他捧着脸,将头埋在两腿间更深了。有泪水点点,滴落到地板上。
医生再次进去前,说:“你们进去看一眼,和病人道个别吧!”四叔五叔顺从地进去,随即很快出来了。他们小声对我们说:“不敢看,他眼里全是泪水。”众人沉默,医生告诉我们:“你们再等一刻钟,很快就好了。”
大表姐拉着我和二表姐快步朝外走去,我老公、四叔、五叔与父亲紧随其后快速离开。此刻的我们,如同一支吃了败仗溃不成军的队伍,逃到楼下的一片空地,才停下来,围成一圈,面对面站立。父亲紧绷着脸,眼睛红红的,四叔、五叔也红了眼眶。没有人说话。
时间真难捱,一刻钟宛如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四叔不停地看表,五叔不安地走来走去,父亲站着没动,他眼神茫然,看向远处。忽然,父亲的电话铃声响了,果然是医院打来的,说,病人走了,可以过去办理后事了。
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四叔忙着打电话联系其他亲戚做准备工作,五叔开始联系殡仪馆。两位表姐同我们夫妻俩商量着,还得去买个骨灰盒,请个道士超度……一切忙碌而有序,先前压抑不安与紧张悲伤的气氛荡然无存。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人死后的安葬问题比生前的签字问题简单多了。
很快,二叔的遗体就装进了小小的骨灰盒。我们一行人,带着骨灰盒里的二叔,乘车向老家出发了。午后阳光暖暖的,此时,众人脸上不再有伤痛。
二叔长眠于老家一座杂草丛生的公墓里,风吹动杂草,会发出沙沙的声响。从始至终,勇子都没有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