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学心理学的角度看包法利夫人的悲剧生成
与弗洛伊德一样,荣格也是文学批评家特别倚重的一位心理学家,与弗洛伊德的《作家与白日梦》相似,《心理学与文学》是荣格的一篇极为重要、影响极大的论文,同样以心理学知识探讨文学艺术。在论文的开头,荣格即说:“显然,心理学作为对心理过程的研究,也可以被用来研究文学,因为人的心理是一切科学和艺术赖以产生的母体。”所以我就想从“文学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一下包法利夫人的堕落过程和其悲剧的必然性。
福楼拜在刻画爱玛外遇行为发生之前,是先以相当的心理描述作为铺垫的。我们在概括《包法利夫人》小说主题时,最常见的莫如百度百科上说的:作品讲述的是一个受过贵族化教育的农家女爱玛的故事。她瞧不起当乡镇医生的丈夫包法利,梦想着传奇式的爱情。可是她的两度偷情非但没有给她带来幸福,却使她自己成为高利贷者盘剥的对象。最后她积债如山,走投无路,只好服毒自尽。
我认为这种解释特别草率和倒胃口,至少,福楼拜的更不会接受如此能浅的论调:这不仅枉费了福楼拜五年时间的呕心沥血,更对不起他的一句名言:“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
福楼拜为什么能写出这么细腻的心理与情感变化,不仅在于福楼拜是深谙女性心理的天才作家,更意味着,如果离开了对福楼拜本人的人格形成和人格特质的了解,我们是不可能理解《包法利夫人》的。在《包法利夫人)写成后的1856年10月,福楼拜在写给朋友的信中
说:“他们以为我爱的是现实,可不知道我厌恶它,我恨现实主义,所以我才写这本小说。然而我也不因此少些厌憎于虚伪的理想主义,正因为后者,我才饱受时间的揶揄....
我们从小说中一个小片段说起,当莱昂担心爱玛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爱玛发现莱昂和他丈夫一样平庸,两个人都互相厌倦对方后。福楼拜这样写到:“爱玛并不因而就终止给他写情书,因为他认为一个女人应当永远给她的情人写信。但是她在写信中间,她眼前恍惚浮现出另一个男人来,一个由地最销魂的回忆、最美好的阅读和最强烈的欲望形成的幻影。久而久之,这个幻影变得那样真切,那样实在,她情不自禁心灵震颤,神据目眩,但又无法清晰地想象出他的模样,因为她赋子他的特征太多,结果像一位天神,忽隐忽现......”从中爱玛独特的人格特质被福楼拜刻画为“三最”:她有看\最销魂的回忆、最美好的阅读和最强烈的欲望”。这三方面的人格特质的刻面我认为就是爱玛的悲剧的基本的心理动因。
首先,我们看爱玛的“最美好的阅读”。福楼拜一开始就通过描述爱玛的阅读背景来展现她对爱情的渴望。可以说爱玛的阅读背景是一把打开爱玛的爱情心扉的钥匙。
爱玛十三岁时被父亲送进修道院,整日生活在佩带铜十字架念珠、脸色苍白的修女们中间。因为教堂中“神坛的香烟、清冽的圣水和煌煌的烛焰”所创造的神秘氛围,加之修女们反复说”未婚夫,丈夫、天国的情人和永恒的婚姻”这些比喻,于是在她的灵魂深处唤起了意想不到的喜悦。她读了太多太多的小说,十五岁的她每天去旧书租月
处有半年之久,这些小说无非是关乎恋爱、情男、情女、 在冷清的屋子里晕倒的落难贵妇、阴暗的森林,心乱、立誓、呜咽、眼泪与吻、月下小艇、林中夜莺、还有公子一个个勇猛如雄狮,温顺似羔羊,人品无双,衣冠楚楚哭起来却涕泪滂沱。正是这些情爱小说,使爱玛窥见到了那诱人而又变幻莫测的感情世界。
爱玛几乎是一直保持着阅读的爱好,在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如第一次外遇被罗多尔夫抛弃,也是阅读陪伴着她并支撑着她继续活下来“她坚持阅读,每当一本书读完放下之时,总觉得自己沉河在最纯洁、最正直的伤感之中”而在她与莱昂的爱情也出现危机的时光,她夜夜看荒诞离奇的小说,一看就看到天亮。
而且她的读书完全是一种代入式的阅读,总把自己想象为书中最浪漫的主角,这点特别像堂吉坷德读骑士小说入迷一样。我们来看包法利夫妇,郝麦和莱昂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爱玛和莱昂相见恨晚,一见面就打开了话匣子,两人互相说浪漫的小说,诗歌和抒情歌曲,莱昂附和爱玛说: “什么也不想,时间就过去了。静静坐着,就在恍惚看见的地方漫游,你的思想和小说打成一片,不是玩味细节,就是探索奇遇的曲折起伏。思想化入人物,就像是你的心在他们的服装里面跳动一样。”
“您有没有这种经验:有时候看书,模模糊糊,遇见您也有过的想法,或者人影幢幢,遇见一个来自远方的形象,好像展示出来的,全是您最细微的感情?”
的确,爱玛是 一个彻底的浪漫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她总是对未
来充满幻想,渴望着奇遇,笃信着巧合的缘分,也时常沉溺于虚幻的爱情冲动中。
爱玛不仅在阅读中陶醉,按书中的描写想象爱情,而且她还有看“最销魂的回忆”。这也属于一种后天形成的特质。在福楼拜的笔下,爱玛最浪漫的一面就表现在她那回忆的“销魂”上,爱玛完全是靠回忆过日子的人。当她父亲把她从修道院接出来以后,她不久便开始讨厌乡村,又“怀念”起修道院来了;婚后去了一趟沃比萨尔做客,在此,她的心与上流社会豪华的生活接触过一回,便留下 了一些难以磨灭的东西。因此,“回忆舞会”就成了她生活中一件重要的事情。当那位她最初想爱却没有爱成的莱昂去了巴黎后,她的烦恼有了一个集中点,就是“回忆莱昂”觉得莱昂还浮现在她眼前,显得更高大、更英俊、更可爱。罗多尔夫与她绝交之后,她虽然付出了患43天脑热病而长时间脑力未能恢复的代价,但她似乎并未归罪于他:她把“对罗多尔夫的回忆”埋在心灵的最底层一它待在那里,比坟墓里国王的木乃伊还要庄严肃穆。
可见他总是在回忆,这种过度的“销魂的回忆”,对爱玛来说,更是激起她无穷欲望的一根导火索。在她与莱昂热恋的高峰阶段,尽管他们每星期出会一次,但爱玛觉得分开后的第二天是可怕的一天,随后几天更加难熬。我们来看福楼拜神一样无法复制的描写:“第二天对爱玛成了一个死气沉沉的日子。她只觉一片愁云惨雾,弥漫天空,乱腾腾浮游在事物的外部,而悲痛沉入心底,低哭轻号,仿佛冬天的风,在荒凉的庄园啸叫。这好像韶光一去不返,魂牵梦萦,又像做完
一件事,身心疲劳,更像习惯动作中断,或者经久不停的摆,骤然停止。她的心情好像往年从渥毕萨尔回来、四组舞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悒悒寡欢,昏昏沉沉,只是一味难受。赖昂似乎又出现了,人也显得更高、更美、更温柔、更模糊;他虽然走了,可是没有离开她,就在眼前,房子的墙好像把他的影子留下来了。她看不厌他走过的地毯他坐过的空椅子。”
再说“最强烈的欲望”,爱欲和追求按心理学观点,属于爱玛的“先天”特质,也就是是通常所说的“本能”的东西,在福楼拜的描写中,爱玛的欲望是多样化的:“肉体的欲望” “金钱的渴望”“偷情的欲念。” 对于爱玛来说,她的人格中有这样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质:一切事物,她非要从中得到切身利益不可。凡是无助于她的心灵直接宜泄的东西,她都视为无用,不屑一顾。她的气质是多愁善感型的,而非艺术鉴赏型的,她寻求的是感情,而非景物。
爱玛所注重的“切身利益”,不是指纯粹的物质利益,而是指某种东西能够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归根到底,爱玛关注的是某种东西能否有助于她“心灵的直接宣泄”或者说“愉悦感”。而这正是一切浪漫主义者的共同特征:我爱某种东西,并非是为了这种东西本身,而是为了这种东西在我心上引发出的愉悦的情感。在这个意义上,爱玛既是一一个现实主义者,又是一一个浪漫主义者。
正是基于最销魂的回忆,最美好的阅读,最强烈的欲望这“三最”的人格特征,爱玛整日沉湎于爱情的幻想之中。在爱玛的幻想世界中,爱情是那样的妙不可言,这爱情“像一只玫瑰色羽毛的的大鸟,在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