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时代文化追问之一百零六篇
第106篇 文化版“皇帝的新装”
星一光
文化领域有个怪现象,对于某些个艺术作品,比如一本小说,一部电影,一幅字画,一首诗,大家(或者舆论)都说好,你却觉得不好,这种情况下,你不但不敢说不好,而且怀疑自己的智商水平和欣赏能力,为掩饰你的困境,你只能也跟着说好。
我就遭遇到这样的现象。为了用中国优秀文化熏陶小孙子,我挑选出含有诗歌名句的古诗50余首,反复给小孩子朗诵,让他耳濡目染,入脑入心。有道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在反复朗读过程中,我发现,诗歌名句固然很美,但除了名句外,许多诗句写得很一般,有的诗句还存在这样那样的瑕疵,甚至写得很糟糕,并非如我们教科书说的,字字珠玑,句句优美,篇篇锦绣。试举几例。
白居易七律《钱塘湖春行》,该诗中颈联是名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画面优美。颔联“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历来为诗评家推崇,称之为生动抢眼的写景,然而句中的“几处早莺”和“暖树”显得很生硬,特别是“暖树”一词,无凭无据无出处,编造痕迹浓重,朗读生涩不畅。且这两句诗对仗不工,有损诗的精美。
绝句: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空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首句用“岭”而不用“山”,明显是要避开与后面“山”字的重复。但全诗意境是写山,山是统称,岭是特指,开篇不写“山”而写“岭”,显得唐突,未能担纲。况后面诗句中两次出现“山”字,既然难避重复,又何苦在首句刻意避开呢。
李治的六言诗《八至》: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诗评家们说此诗富含人生哲理,具有深刻辩证法。我看富含人生哲理的唯有“至亲至疏夫妻”一句,前面三句牵强拼凑,不伦不类。“东”和“西”这两个方位如何就成了最远也最近?清澈的水溪又怎么成为最深又最浅?明明文理不通,赏析文章却煞有介事地寻根索据,编派出若干站不住脚的理由,实乃强词夺理。第三句“至高至明日月”倒是文理通顺,却又与其它三句一正一反结构相悖,破坏了整体格调。 限于篇幅,不再举例。
客观讲,圣人也有犯迷糊的时候,古诗也不是十全十美,存在这样那样的纰谬实属正常。令我十分不解的是,翻遍文学读物,找不到一篇文章指出古诗中瑕疵和不足的,所有评论赏析文章一致叫好不绝,极尽溢美之词。这让我质疑的很没底气,难道我的文化功底有问题? 我不甘心,便在百度里搜索,看有没有人与我遭遇同样的困惑,结果收到一条:
“为什么我觉得古代诗人写的有些诗词并不怎么样,读起来有点像打油诗的味道……是我欣赏水平不够吗?”
看来我的这种感受不是孤立的。那么,究竟是我们这些人欣赏水平不高,看不出寻常文字后面隐藏的美,还是古诗良莠不齐,在妙笔生花的同时,也有许多败笔和不如意之处,只是今人从来不愿去揭古人的短呢?
再后来,我读到一篇文章,说李白的《静夜思》虽然流传很广,妇孺皆知,却并非上乘之作,诗中出现两次“明月”,这在绝句中是很大的忌讳。又说,月光本身就有光明之意,前面又加个“明”字,不是画蛇添足的病句吗。文章继续说,目前流行的《静夜思》是后人篡改过的版
本,李白原版第三句是“抬头望山月”等等。呜呼!读到这里,我也是醉了,原来被诗评家们推崇备至的传神之笔“举头”二字,竟然是后人篡改的。原来学者们分析头头是道的篇篇古诗,也许并非诗人原版。我心目中长期的神圣垮塌了。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白壁无瑕、尽善尽美的事物,古代诗词,包括所有中华古典文化,存在这样那样的瑕疵、败笔、庇漏、污点、糟粕,再正常不过了。不正常的是,对这些丑的东西视而不见;不仅视而不见,还要竭力去掩饰;不仅竭力去掩饰,还要竭力去美化。这就不仅不正常,甚至有些可恶了。
这是什么样的文化心态?表面看很自强,拼命赞颂传统文化,其实是拿老祖宗为自己装潢门面,折射出内心很不自信。表面很爱国,其实是在吃祖宗老本,不敢质疑更无心创造,活得很没出息。这种不良文化心态造就出不健康的文化生态:美化古人,神化先辈,言必尧舜,文必孔孟,先是“清庭热”,后是“民国吹”……尽管我们天天喊对传统文化要批判地继承,可缺少怀疑精神,哪来批判胆识?时至今日,就连《三字经》《弟子规》《二十四孝》等含有封建遗毒、与新时代方枘圆凿、格格不入的东西也都搬出来,以文化传承的名义顶礼膜拜,还要全盘灌输给孩子们。如此文化大环境,传承的是之乎者也,扼杀的是探知和创新。
回到文章的开头。有的人在传统文化中发现了问题,面对一片赞美、称颂的浪潮声,不但不敢大胆指出,而且怀疑起自己的智商,于是也只好盲从附和。而有的人却在努力为古人的错讹洗白,把纰漏说成是悬念,把败笔演绎成伏笔,把污点美化为亮点……这种文化版《皇帝的新装》,一直在我国文化界上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