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他不仅“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而且,“货谷与民,出息偿之,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这些可以说是王安石新法的预演。而苏轼呢,在他参加完殿试之后,由于欧阳修的大力举荐,也几乎一夜成名,以至于皇帝得意洋洋地说:“吾为子孙得两宰相。”(另一钦定的宰相是苏辙) 在众多的大师中,王安石是一个横空出世的人物。今人认识王安石,也许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文名,而更多的是他是以政治家、改革家的身份步入历史的殿堂。政治家、改革家的身份成就了王安石,但也因此使他遭到诟骂,毕竟,王安石变法风风火火地粉墨登场,却如历史上许多的变法一样,惨遭失败的命运。今人评价王安石变法,也许更多的是看中它的积极意义,毕竟他的初衷是好的,希望能改变那种积贫积弱的现状,希望能够增强国力,使大宋王朝能够摆脱大辽和西夏的淫威,进而能够如大唐王朝一样,开拓疆土,成为一个强大的帝国。但对于王安石变法有失之草率、急功近利、用人不当的倾向却视而不见,这不能不说有失偏颇。 王安石在高中进士之后,并未如一些青年才俊一样,留守京都,围着朝廷这个权力中枢旋转,而是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外放做官,干过很多实事,颇有政绩,深得民心。如仁宗皇祐元年(1049年),他任浙江鄞县县令时,曾以青苗贷款之法解除民间疾苦,政绩寄于民心,怨恨却结于豪门,地方上的这些实干经验使王安石积累了相当多的变法知识。王安石之所以选择外放做官,在某种意义上说是由于变法时机并未成熟,他在等待。早在嘉祐三年(1058年),王安石呈《万言书》给仁宗皇帝,要求变法,可仁宗皇帝根本没有理睬他,他知道变法的时机并未成熟,既然如此,与其做一名碌碌无为的京官,还不如做一名于百姓有利的地方官。他在地方做官一直做到支持变法的宋神宗即位(1067),在这二十五年间,除了极短的时间在京之外,绝大多数时间在地方,期间,有不少人举荐他,如欧阳修,欧阳修曾经以其“德行文章为众所推”为据,举荐为谏院谏官。而王安石却以脱俗超凡之志,借口祖母年事已高需人侍奉而坚辞。1067年,宋神宗即位,这是一个能够锐意进取的皇帝,但是,他毕竟太年轻,不免有年轻人所固有的急躁与容易动摇。此时的王安石这才接受了朝廷的任命,先任参知政事(副宰相),后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开始大力推行新法。 二.变法之争 就在王安石大力推行变法的时候,苏轼兄弟也于神宗熙宁二年(1069)服完父丧回到京师,回到京师的苏轼,给王安石带来了不可捉摸的讯息,此时的王安石是多么希望能有苏轼的相助。这两人都是那一时代的人杰,都是高风亮节的忠志之士,德行操守都达到了让政敌竖大拇指的程度。此时的王安石如能有苏轼的相助,那自是百世难得一求的好事。苏轼一到京师,王安石就派他的一员干将——章惇——苏轼的好友前去探苏轼的口风,苏轼只是留下了一个哑谜:“此老乃野狐精也。”对于此语,也有人说是苏轼看到王安石的词《桂枝香.金陵怀古》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但无论如何,此时的苏轼并未给王安石一个明确的答复,从本心上说,他并不反对变革,毕竟,朝廷的弊病太多,但他反对激进的变革。当时的朝廷,有新旧两党,即以王安石为首的新党,力主变法;还有一大批由守旧大臣组成的旧党,他们反对变法。此时的司马光还谈不上守旧派的领袖,他原本与王安石的私交不错,十六年的情谊,朋友的主张、朋友的抱负、朋友的才智、朋友的性格,司马光是非常的了解,他也衷心地希望王安石能够成功地变法,给富国强兵带来春的讯息。此时的司马光与苏轼一样,他们并未因循守旧地、不分清红皂白反对变法,甚至明里暗里帮着王安石说话,大力赞扬王安石的才智和魄力,如他经常在皇帝面前称赞王安石:“介甫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毕竟,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一样的,即他们都是心忧天下之人,他们都看到了当时蕴涵着的深刻的社会危机。 苏轼当时并没有给王安石明确的答复,但王安石当时却有登门相邀之意,但在周围人的耳边风中,他放弃了这一想法。此时的苏轼并未如朝中守旧分子一样,与王安石针锋相对地
反对变法,他的态度是冷静的,事实上他从未反对过变法,他只是对变法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提出他的观点和见解。王安石对他的处理走的也是中间道路,他既没有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成为他的权力中枢(即“制置三司条例司”这个凌驾在一切政府行政机构的权力怪胎。朝廷体制二府(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盐铁、度支、户部)、翰林学士院、一御史台、谏院、秘书省、馆阁(史馆、昭文馆、集贤院、秘阁)、寺监(太常寺、宗正寺、光禄寺、卫尉寺、太仆寺、大理、鸿肿寺、司农寺、太府寺,国子监、少府监、将作监、军器监、都水监、司天监))的一分子,,也没有把他从京师赶走,而是授之以闲职,让他任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之职,“殿中丞”是个官阶,只是表示官位和俸禄的高低,“直史馆”是个“贴职”,只是文官的荣誉衔,只有“判官告院”是差遣的实际职务,还是一个手中无权的闲职,面对这个安排,苏轼只能苦笑。 轰轰烈烈的变法开始了,此时的朝廷,一大批反对变法的朝中重臣纷纷去职,他们或告老还乡,或遭到贬谪,远离了朝廷这个权力中枢,而此时的司马光仍在朝廷中,似乎不问世事,但他还是很佩服王安石,常常帮他说好话。他的身份很特殊,是一个三朝元老,历侍仁宗、英宗及现在的神宗;在拥立神宗皇帝的父亲———宋英宗这一事上,功不可没;他又是朝臣的典范,道德文章别人无话可说,甚至无懈可击。而此时,他与世无争,一心一意修他的《资治通鉴》。他手中虽无实权,但他是皇帝的侍读,也可以说是皇帝的老师,地位尊崇,受人敬佩,说话的分量是很重的。他作为朝中的中流砥柱仍留在朝中,对于王安石的变法,他与苏轼一样,持首肯的态度,但作为朋友,他心胸坦荡地告诫王安石在用人上要把好关,要王安石远离小人,并凭着他的知人之明,告诉王安石在他的周围出现一批德行操守欠缺的人,如吕惠卿,认为此人“奸巧非佳士”、“诚文学辨慧,然用心不正”、“使安石负谤于中外者,必此人也”。他有一段话,是强调用人的重要性的:“治在得人,不在变法”、“苟得其人,则无患法之不善。不得其人,虽有善法,失先后之施矣。故当急于求人,而缓于立法也。” 朝中重臣的纷纷去职,的这样做的结果是:(一)朝中出现了权力真空,于是,一大批由于赞成变法的人物被迅速提拔,这种提拔方式不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在这被提拔的人物中,不乏一些品德败坏的阴谋家、野心家,他们以赞成变法为进身之阶,大量地攫取权力,以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望。这些人的出现,给新法蒙上了一层阴影,给社会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性。(二)反对的声音听不到了,自然是全国江山一片好,纵然王安石是多么的精明,在瞒上的声音中,也不免迷失方向。再说,从政治的角度考虑,也是需要一些外在的繁华来点缀新政的政绩,不然的话,会有人对变法提出异议。事实上,变法到了后来,已经异化为权力之争,成为了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这一点是王安石始料未及的。 此时的苏轼,虽居闲职,但还有说话的权利。对于这场轰轰烈烈的变法他并未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在变法之初,早在1069年,苏轼上了著名的《上神宗皇帝书》,主张“结人心,厚风俗,存纲纪”,几乎与王安石激进的变法主张针锋相对,使得雄心勃勃的王安石十分恼火,不过王安石还能容忍,凭着他执拗的性格,对神宗皇帝进行说服。稍后,两人在科举制度上产生了分歧,王安石为推行变法,改革科举制度,请求兴办学校,在科举考试中罢诗赋、明经诸科,专以经义、论、策试进士。但这项措施连皇帝都疑虑重重,举棋不定。而苏轼随即上书,反对此项措施,面对朋友章憞来访,随口打趣:“通晓诗赋有何不好?介甫不也是从诗赋中选拔出来的吗?”,他的上书,得到了神宗皇帝的首肯。王安石晚年也认识到了自己改革科举考试的片面性。随即苏轼得到了皇帝的召见,当皇帝问及变法一事时,苏轼直言不讳地说:“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从这席话我们可以得出苏轼并不反对变法,只是他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所希望的变革是一场经过深思熟虑的、考虑周全的、渐进式的变革而已。而王安石则认为朝廷积弊太多了,不以雷厉风行的措施根本就无法清除这些弊病。 在这场力与智的较量中,有一个插曲,那就是有个别阴谋家抛出了据说是苏洵写的《辨
奸论》对王安石进行人身攻击,王安石是一个不修边幅之人,他在外放做官时,除处理公务之外,便发奋读书,以至于起居无时,伏案为眠;饮食无定,不饿为饱;脸不知洗,发不知簪,衣脏不知浣,衫破不知补;行止坐卧,不拘礼法;蓬头垢面,习以为常。其发奋而不修边幅、不拘规矩之状。在这篇《辨奸论》中以“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国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对王安石进行影射,用意非常明显,即挑拨苏、王之间的关系,惟恐天下不乱。这种做法是非常恶毒的,但手法又是拙劣的。此时的苏洵已经去世三年,从孝道的角度来说,为人子者此时抛出已故父亲的文章来攻击对手,这是不孝,苏轼兄弟不会冒此天下之大不韪而为之;就苏轼兄弟的人品而言,他们的德行操守足以成为世人的典范,他们即便要论争,也不会采取此等下三滥的手段,对对手进行人身攻击;对于这篇《辨奸论》真伪有待考究。幸好,王安石也是一个君子,他并不相信抛出这所谓的《辨奸论》的人物是苏轼兄弟,也并未因此对苏轼兄弟睚眦必报。尽管如此,这毕竟伤害了他的感情,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 三.王安石权力中枢中的人物 在王安石的权力中枢中,有几个人物必须一提,这几个人物对王安石、苏轼、司马光几个人的命运起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吕惠卿,字吉甫,福建晋江人,时年三十七岁,任集贤院校勘之职。其人博学多才,精明机敏,极富辩才,城府深沉,处事果敢。生性狂傲,有以天下为己任之志;文学辨慧,有杨雄、司马相如之才。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王安石知常州军州事,与吕惠卿相识,论及时弊,两心相通;议及革新,志同道合。王安石大喜,引为同怀知己,以忘年之友待之,并荐于欧阳修,得欧阳修器重,调入京都。吕惠卿与王安石结交十多年来,事王安石以师礼,虚怀自处,如出门下。吕、王其才互补,其智相依,在眼前这场风云激荡的“变法”之中,吕惠卿已是辅佐和影响王安石的主要人物了。 但吕惠卿实在是一个城府很深而又野心勃勃的人,他更适合当一个政客,在他的一手操纵下,把皇帝信赖的、被誉为“朝臣典范”的司马光给扳倒了,沦落到了被贬的的下场。为了独掌大权,他在野心的指使下,对昔日的恩师、新党的领袖、新政的筹划者设计师王安石反戈一击。这一年是熙宁六年(1073),当时出现了一系列的自然灾害,有山崩,而从此年夏季到次年春季的大旱更叫人心悸。而在那个年代,自然灾害往往被看成是上天对统治者政策不当的惩戒。王安石的政敌用“天变”来攻击他,而此时的吕惠卿却诬告王安石参与谋反,但这个罪名实在是太荒谬了,很快就证明了王安石谋反无关,王安石在罢相之后旋即又恢复了相位。然而,吕惠卿毕竟是一个不肯罢休之人,他再一次构陷了王安石,他把保存好的王安石的一些私人信件交给了皇帝,有几封信中有“无使上知”这样的字样,在那时这就足以构成欺君之罪了,王安石知道自己在京城已无法待下去了,加上痛失爱子,心灰意冷,请求辞官归隐,得到了皇帝的准允,他于熙宁九年(1076)回到了金陵,政治生命因此而结束。 谢景温,字师直,富阳人,时年三十八岁。其妹嫁给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为妻。其人性格激进,博览强记,颇具辩才。因其屡举不仕,对现行科举考试制度不满,常言“现以死背明经取士,只能疏漏人才,专取呆才。此弊不除,士人将为书虫矣”,故鹤居故里,诵究杂学。这是一个为达目的而不惜一切手段的人物,就人品而言,何足道哉?他喜欢捕风捉影,牵强附会,是一个网罗文字狱的老手。他办事喜欢从一个人物强连到另外一个人物,弄得朝野上下风声鹤唳,噤若寒蝉,尽管那时的文字狱比不上明清时期,但也足以改变人一生的命运。在他的一手操办下,一纸诬陷苏轼借其父苏洵病亡、扶丧归蜀“往复贾贩”,做投机生意的弹劾奏表送到皇帝案头。这个罪名一旦成立,便意味着苏轼的脑袋不保。皇帝震怒了,当然,他恼怒苏轼并不仅仅因为这一点,而是在于他的《论专断》一文,“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荷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以历史上胜败兴亡之事,在学子中影射王安石之专断和皇帝的用人不当。幸好,谢景温网罗
的这个罪名纯属子虚乌有,但这种飞来的猜忌刺痛了苏轼的心,他请求了远离朝廷这个是非之地,被贬到了杭州。
李定,舒亶,这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但他俩的名字与苏轼联系在一起,如果不是他们炮制“乌台诗案”这一文字狱,也许没有人会提起他们。这场文字狱发生在1079年,李定,舒亶这伙人诬陷苏轼写诗攻击朝廷,反对新政,于是,苏轼被逮捕入狱。此时的王安石已远离了政坛,在家吟诗品花,冤案似乎与他无关,也确实无关,我们甚至可以假设,如果王安石此时在朝的话,也许不会有这场冤案的发生,毕竟,王安石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但李定、舒亶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物,在用人上他失察了,诚如司马光所担忧的“治在得人,不在变法”,他还是有责任。随着李定,舒亶这些人对苏轼的诗进行上纲上线的曲解,在酷刑的威压之下,苏轼一一承认了强加在自己头上的罪名,他的处境越来越危险,此时能仗义执言的人不多了,明哲保身之故吧!但王安石的弟弟、时任直舍人院的王安礼出来说话了:“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语言罪人,轼本以才自奋,今一旦致于法,恐后世谓不能容才。”王安石也出来说话了:“岂有圣世而杀才士乎?”在多方的营救之下,苏轼的命给保住了,但他因此也遭贬到黄州。 四.苏、王的友谊 于公,他们两个由于政见的不同,有过针锋相对的论争,但于私,他们却是互相倾慕的朋友,他们对对方的文学成就都是惺惺相惜的,对对方的文学才华发出由衷的赞叹。元祐元年(1086),苏轼奉旨祭西太一坛时,读到王安石的旧作,抚今感昔,次韵二首。这是苏轼集中不多见的六言诗,表达了他对王安石这位昔日政敌兼诗友深切同情和思念,其中有两句:“从此归耕剑外,何人送我池南?” 神宗元丰七年(1084),苏轼刚从黄州谪所被召回,变前往金陵与王安石相会。此时的王安石赋闲在家,身体多病,爱子痛丧,神宗皇帝已对他失去了兴趣,而新党中的吕惠卿之流又肆行反噬,因此情绪十分的伤感。在他是红极一时的宰相时,苏轼是很少登他的门,现在苏轼的到访让他十分感动。他亲自前往迎接,“野服乘驴,谒于舟次”,二人同游了钟山,诗酒唱和,相处甚欢。王安石还邀请苏轼也搬到金陵居住,以便两人可以成为邻居。当然,此时的苏轼还未看破红尘,他委婉拒绝了王安石的邀请。赋闲后的王安石写过一首表达闲适心情的诗作: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迟归。 苏轼的和韵之作更为出名,体现了这位伟大诗人宽容和仁爱的情怀: 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 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两年后(1086),王安石去世。此时的朝廷,旧党已经掌握大权,新法全盘废除。宋哲宗追赠王安石太傅之位,苏轼代拟了一份敕书高度评价了王安石:“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 五.结语 《论语》有言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两位大师的高风亮节委实让后人敬服,也许,这种品德上高风亮节在他们光照千秋的名字添上了最辉煌、最灿烂的一笔,让我们记住他们的故事吧。
辨奸论 (苏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