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岷峨春雪浪,初来,万顷蒲萄涨渌醅。 春雨暗阳台,乱洒歌楼湿粉腮。
一阵东风来卷地,吹回,落照江天一半开。 【注释】
1.晚景落琼杯:晚景指夕阳之景。景,日光。琼杯,指美玉制成的杯。此句应理解为景色倒影在酒杯当中。
2.照眼:耀眼。杜甫《酬郭十五判官》:“药里关心诗总废,花枝照眼句还成。” 3.翠作堆:形容山林青翠茂密、绿色之盛。
4.岷峨:岷山与峨嵋山,谓长江从四川流过来。四川境内岷山山脉北支,峨眉山傍其南。而眉山距峨眉甚近,故作者常以之代指家乡。如《满庭芳?归去来兮》:“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
5.渌醅:美酒,此处与“葡萄”均喻江水澄澈碧绿。李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6.阳台:传在四川巫山。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此指歌女所处之所,亦即下句之歌楼。 7.吹回:指风吹雨散。
8.落照:落日之光。杜牧《洛阳长句二首》之一:“桥横落照虹堪画,树锁千门鸟自还。” 【译文】
夕阳美丽的景色倒影在手中的玉杯里,青山绿树把一杯的玉液都染绿了。 认得这杯中琼浆是故乡岷山和峨眉山上的积雪融化而来。初看,万顷的江水都好像那尚未过滤的酒。
阳台山上春雨忽至,胡乱地洒在歌楼打湿了美人的粉腮。
忽然一阵东风卷地而来,吹散了云雨,落日的余晖从乌云缝隙中斜射出来,染红了半边天。 【赏析】
词的首句谓:端起玉杯,只见落日斜照,青翠的云山倒映在酒杯中,把一杯玉液都染绿了。词人忽然觉得,这杯琼浆是那样熟悉,是那样有情,仿佛是老朋友似的。原来那碧绿的色彩,和满江的春水相似,春水则是故乡的岷山、峨眉山上的积雪融化而来的。
词的上片由倒影看到了天空,由酒的颜色而写到江水,由江水而想到岷峨,最后居然认为江水就是酒,仿佛这个小小的酒杯可以盛下整个世界。如此独特的空间意识,正是苏轼旷达、宽广的胸怀的表现。
“春雨暗阳台,乱洒歌楼湿粉腮。”用“暗”和“乱”写春雨,抓住了春雨飘忽不定、倏来倏往的特征。来得突然,使人们不及回避,才能打湿美人的粉腮。既有琼杯美酒,又有美人粉腮,这场雨似乎扰乱了欢宴,真不是时候。但是,忽然有一阵东风卷地而来,吹散了云雨,落日的余晖从云缝中斜射出来,把半边天染红,碧绿的江水也被染红了一半,景色奇丽,更胜于前。
词的上片,由酒杯而云山,而江水,而岷峨,这是词人形象思维的过程,也是词外在的逻辑。艺术联想和想象的动力是情感。罪系黄州的苏东坡,端起酒杯,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正是这种情感作为动力,他的联想才最终指向故乡岷峨即蜀中,才产生了杯中之酒是岷峨的雪水这种奇特的心理。思乡之情是词的上片的内在逻辑。
词的下片描绘倏忽变化的自然景观,给人动荡不定、神奇瑰丽的感觉。在政治斗争中遭到挫折的苏东坡,对自然界倏忽变化的敏感,由此可见一斑。整个一首词神气贯通、融为一体。思乡与人生的感慨尽得表现,正所谓“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 【背景】
神宗赵顼元丰三年(1080)初夏作于黄州。罪系黄州的苏东坡,端起酒杯,就联想到了家乡,从而产生了思乡之情,此词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写下的。 此词作于神宗赵顼元丰四年(1081),系作者黄州临皋亭所作。词中描写一个春日傍晚的即景,上片写春日晚景,下片雨降复晴。
23《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庄院》
十日春寒不出门,不知江柳已摇村。 稍闻决决流冰谷,尽放青青没烧痕。 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 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 【注释】
1.岐亭:在今湖北麻城西南,苏轼在黄州期间时常往游。
2.潘、古、郭:苏轼黄州新友,指潘大临(一说为潘丙,大临之叔)、郭遘、古耕道三人。 3.女王城:《东坡志林》卷四《黄州隋永安郡》:“今黄州都十五里许有永安城,而俗谓之女王城。”一说为楚王城的讹音。东禅庄院:即定惠院。 4.稍:犹“渐”。
5.决决:水流动的声响
6.冰谷:尚有薄冰的溪谷,谷中尚有冰,说明是早春。 7.青青:新生野草的颜色。 8.没:淹没,覆盖。
9.烧痕:冬日野火烧草的残迹。 10.烧:指野火。
11.数亩荒园:即指女王城东禅庄院。 12.温:稍微加热。
13.断魂:形容情深或哀伤。 【译文】
初春的严寒里,十天来我未曾走出家门,不知道江边柳丝,已摇曳着新的青春。 渐渐听到山谷中流冰融化的声音,原野上一望无际的新草,遮没了烧过野火的旧痕。 几亩荒僻的田园留我在这儿居住,半瓶浑浊的老酒等待友人来温。 去年今日我走在关山道路,细雨中梅花开放正暗自断魂。 【赏析】
首联写春天来得很快,因“春寒”,仅仅十天不出门,而江边柳树已一片嫩绿。“江柳已摇村”的“摇”字很形象,活画出春风荡漾、江柳轻拂的神态。
颔联进一步描写春景。早春溪流甚细,故冠名以“稍闻”二字,堪称词语精确。后句说青青新草覆盖了旧有的烧痕。冠以“尽放”二字,更显得春意盎然。 腹联写潘、古、郭三人为他饯行。“留我住”“待君温”,写出了三人对苏轼的深厚情谊。而这个地方正是去年他赴黄州所经过的地方,今日友人的情谊,不禁使他回想起一年以前的孤独和凄凉,因此,尾联转以回忆作结。 去年苏轼赴黄州途中所作的《梅花二首》,写得非常凄苦,读之,催人泪下。其一云:“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关山。”的皪(de lì,光亮、鲜明的样子)的梅花生于草棘,已令人心寒,何况又被“东风”吹落殆尽呢?其二云“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梅花开于草棘中,无人欣赏,已够无聊了;而又为“东风”摧落,或随飞雪度关山,或随清溪流黄州,自然更令人愁苦。所谓“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即指此。末句化用杜牧《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他现在也是“路上行人”,尾联不止是回忆“去年今
日”,也是在写今年今日,真是“含蕴无穷”。(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王文诰说得好:“末句暗藏‘路上行人’四字,结住道中。读者徒知赞叹,未见其夺胎之巧也。”(《苏诗编注集成》卷二十一)。
这首诗前四句写“往岐亭”途中所见,五六句写女王城饯别,末两句因饯别而联想到去年无人“把酒慰深幽”。写初春之景,景色如画;写友人之情,情谊深厚。全诗一气贯注,看似信笔挥洒,实则勾勒甚密,有天机自得之妙。 【背景】
苏轼的好友陈慥(字季常)隐居于岐亭,苏轼贬官黄州期间,他们经常互访,苏轼这次往岐亭也是为访陈慥。潘古郭三人是苏轼到黄州后新结识的友人,潘指潘丙,字彦明,诗人潘大临之叔。古指古耕道,通音律。郭指郭遘,喜好写挽歌。他们三人对贬谪中的苏轼帮助颇大。苏轼《东坡八首》之七:“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将种,卖药西市垣。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孙。家有一亩竹,无时客叩门。我穷旧交绝,三子独见存。从我于东坡,劳饷同一飧。”苏轼于神宗赵顼元丰三年(1080)赴黄州贬所途中,过春风岭,正是梅花凋谢的时候,曾作《梅花二首》;过岐亭,遇故友陈慥。这次去岐亭访陈慥,正好时隔一年,景色依旧,想到前一年的凄凉境况,苏轼感慨万端,写下了这首著名的诗篇。 24《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注释】
1.水龙吟:词牌名,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一百零二字,前后片各四仄韵。又第九句第一字并是领格,宜用去声。结句宜用上一、下三句法,较二、二句式收得有力。
调名出自李白诗句“笛奏水龙吟”。此调句读各家不同,《词谱》分立二谱。
起句七字、第二句六字的以苏轼词为正格。一百零二字。上下片各十一句四仄韵。上下片第九句都是一字豆句法。
起句六字、第二句七字者,以秦观词为正格,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后结作九字一句,四字一句。此调气势雄浑,宜用以抒写激奋情思。 2.次韵:用原作之韵,并按照原作用韵次序进行创作,称为次韵,也叫步韵。
3.杨花:隋炀帝开凿运河,命人在河边广种柳树,并御赐姓杨,故后来便称柳树为“杨柳”。柳花亦被叫作杨花,它实际上是柳絮。
4.章质夫:章楶(jié,1027~1102),建州浦城(今福建)人。时任荆湖北路提点刑狱,常与苏轼诗词酬唱。
5.从教:听任,任凭。
6.无情有思:sì,言杨花看似无情,却自有它的愁思。用韩愈《晚春》:“杨花榆荚无才思,唯解漫天作雪飞。”这里反用其意。 7.思:心绪,情思。 8.萦:萦绕、牵念。
9.柔肠:柳枝细长柔软,故以柔肠为喻。用白居易《杨柳枝》:“人言柳叶似愁眉,更有愁肠
如柳枝。”
10.困酣:困倦之极。
11.娇眼:美人娇媚的眼睛,比喻柳叶。古人诗赋中常称初生的柳叶为柳眼。 12.“梦随”三句:用唐?金昌绪《春怨》:“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13.落红:落花。龚自珍的《己亥杂诗?其五》:“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14.缀:连结。
15.一池萍碎:苏轼自注“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 16.春色:代指杨花。
17.点点是离人泪:化用唐人诗曰:“君看陌上梅花红,尽是离人眼中血。” 【译文】
非常像花又好像不是花,无人怜惜任凭衰零坠地。
抛离家园且傍在乡路旁,细细思量仿佛又是无情,实际上则饱含深情。 受伤柔肠婉曲娇眼迷离,想要开放却又紧紧闭上。 蒙混随风把心上人寻觅,却又被黄莺儿无情叫起。
不恨这种花儿飘飞落尽,只是抱怨愤恨那个西园、满地落红枯萎难再重缀。 清晨雨后何处落花遗踪?飘入池中化成一池浮萍。
如果把春色姿容分三份,其中的二份化作了尘土,一份坠入流水了无踪影。 细看来那全不是杨花啊,是那离人晶莹的眼泪啊。 【赏析】
苏词向以豪放著称,但也有婉约之作,这首《水龙吟》即为其中之一。它藉暮春之际“抛家傍路”的杨花,化“无情”之花为“有思”之人,“直是言情,非复赋物”,幽怨缠绵而又空灵飞动地抒写了带有普遍性的离愁。篇末“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实为显志之笔,千百年来为人们反复吟诵、玩味,堪称神来之笔。
上片首句“似花还似非花”出手不凡,耐人寻味。它既咏物象,又写人言情,准确地把握住了杨花那“似花非花”的独特“风流标格”;说它“非花”,它却名为“杨花”,与百花同开同落,共同装点春光,送走春色;说它“似花”,它色淡无香,形态细小,隐身枝头,从不为人注目爱怜。
次句承以“也无人惜从教坠”。一个“坠”字,赋杨花之飘落;一个“惜”字,有浓郁的感情色彩。“无人惜”,是说天下惜花者虽多,惜杨花者却少。此处用反衬法暗蕴缕缕怜惜杨花的情意,并为下片雨后觅踪伏笔。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三句承上“坠”字写杨花离枝坠地、飘落无归情状。不说“离枝”,而言“抛家”,貌似“无情”,犹如韩愈《晚春》:“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实则“有思”,一似杜甫所称“落絮游丝亦有情”(《白丝行》)。咏物至此,已见拟人端倪,亦为下文花人合一张本(指事先为事态的发展作好布置,也指文章的伏笔)。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这三句由杨花写到柳树,又以柳树喻指思妇、离人,可谓咏物而不滞于物,匠心独具,想象奇特。
以下“梦随”数句化用唐?金昌绪《春怨》诗意,借杨花之飘舞以写思妇由怀人不至引发的恼人春梦,咏物生动真切,言情缠绵哀怨,可谓缘物生情,以情映物,情景交融,轻灵飞动。
下片开头“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作者在这里以落红陪衬杨花,曲笔传情地抒发了对于杨花的怜惜。继之由“晓来雨过”而问询杨花遗踪,进一步烘托出离人的春恨。“一池萍碎”即是回答“遗踪何在”的问题。 以下“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这是一种想象奇妙而兼以极度夸张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