膨胀、世情异化的生存环境下,孤独感、压抑感、心理变态、精神危机滋长,人性严重扭曲异化。即便如此,穆时英笔下的主人公们依然无法阻挡人性迅速没落的速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命运被边缘化,既无能为力,也无心去阻止。
都市寄生者疲劳的神经,病态的心理,过度发达的官能,如醉如痴,如疯如狂的举动在穆时英的都市小说中随处可见,“寄生者”的灵魂早已枯萎,他们叛逆,他们堕落,他们失去信仰、价值准则,对传统的伦理道德进行彻底的反叛,但他们对于未来又是那样迷茫,找不到出路,只得被命运拖拽着继续向下滑行。就像穆时英自己所坦承的:“二十三年来的精神上的储蓄猛然地崩坠了下来,失去了一切概念,一切信仰;一切标准,规律,价值全模糊了起来” 此中无望的人性,挣扎的灵魂,毫无希望的末日情结若有似无地缠绕着、折磨着每一个人,以着一种苍白冷漠的金属质感,似雪亮的铁钉般根根扎向人心。 (一)人性之没落 1、人性的孤独、寂寞
城市是人工的产物,是非自然的存在。现代城市更是移民之城,离开乡土从四面八方涌到城市的人没有共同的文化背景,他们都是一个个孤零零的存在,相互之间无法沟通和理解。《公墓》序言中,穆时英就这样深刻地写道:“每一个人,除非他是毫无感觉的人,在心的深底里都蕴藏着一种寂寞感,一种没法排除的寂寞感。每一个人,都是部分的,或是全部的不能被人家了解的,而且是精神地隔绝了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这些。生活的苦味越是尝得多,感觉越是灵敏的人,那种寂寞就越加深深地钻到骨髓里。” 孤寂,是现代人在现代文明状态下难以摆脱的一种情愫,它是现代文明赐予人类的一种困境,穆时英笔下的都市人个个忧郁寂寞,精神上无所依托,无家可归,由于人与人之间缺乏信任和真诚,缺乏情感的联系和心灵的沟通,在都市人眼中,这座表面上繁华喧闹的大城市实际上却是孤独寂寞的坟墓,在《PIERROT》这篇小说中穆时英借主人公潘鹤龄之口道出寂寞孤独是人性的本质:“人在母亲的胎里就是孤独的胎儿,生到陌生的社会上来,他会受崇拜,受责备,受放逐,可是始终是孤独的,就是葬在棺材里边的遗骨也是孤独的,即使遗下来的思想,情绪,直到宇宙消灭的时候也还是孤独的啊!绝对的人和人中间的了解是不可能的事,纵然有友谊,有恋——恋也只有相对的了解。”孤独的主人公渴望爱情的慰藉以摆脱孤独,然而女神却是需要金钱购买的商品,金钱社会使人间真情贬值或变质,留下的只是更孤独寂寞的苍白人性。 《Craven“A”》中的女主人公从这一个男人流浪到那一个男人,不论经历过多少火热的激情,她依然说:“真是寂寞呢??我独自个儿在家里抽着烟。寂寞啊!我时常感到的,一种
彻骨的寂寞,海那样深大的,从脊椎那儿直透出来,不是眼泪或是叹息所能洗刷的,爱情友谊所能抚慰的——我怕它!我觉得自家儿是孤独地站在地球上面,我是被从社会切了开来的。那样的寂寞啊!”
在穆时英的作品里,爱情、友谊成了孤独寂寞的代名词,它们无法挽救灵魂的堕落,主人公们只能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独自沉沦,他们一面疯狂追求着感官上的刺激享受,一面又在这个机械、速度的时代感到深入骨髓的寂寞。满眼的繁华过后,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能从中得到快乐,所以在堕落的一点点当儿,我们会从文本欲说未说的临界点感到人性的震颤,那就是刻骨的、深如海洋的孤寂。 2、人性的漂泊、流浪
现代都市的动荡感,使都市人无法找到固定的生活目标,失去精神的支撑,陷入精神上的流浪。穆时英小说中的人物,前无革命信仰的召唤,后无传统家园的皈依,成了茫然失措的无家可归者。在个体缺乏由更为传统的情境所能提供的心理支持和安全感的世界中,他们感到迷失和孤立无援。
《夜》以四海为家的水手作为描写对象,沉溺于酒吧舞厅,制造一场场恋爱的悲剧,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相遇的水手正是现代都市人精神上无家可归的隐喻,是人性漂泊流浪的寓言。如果说《南北极》中的“小狮子”,《街景》中的“乞丐”是因贫穷而流浪于都市的肉体漂泊者,那么《PIERROT 》中的潘鹤龄则是“灵魂孤独地、寂寞地生存在沙漠里边”,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失去了精神家园的精神探索者。他从爱情到革命,从城市到乡村,从社会到家庭的上下求索及其失败,表现了对理性主义和个体生存价值的怀疑,显示出与西方现代主义相似的人性文化特征。人生失去了目的和寄托,于是就产生了这种流离失所的人生焦虑和痛苦。如果说穆时英小说中人性的孤寂反映了个体与他人的疏离,那么这种人性的漂泊、流浪则反映了个体与整个社会的疏离。大都市的喧嚣、奢靡、荒诞和焦虑,是穆时英小说所集中摄录的人生画面,恰恰讽刺的是,这只是流于表面的物质皮层,在其血脉中暗自流动的正是都市“寄生者”们人性的流浪漂泊,信仰的缺失导致精神的萎靡,进而引导出人生的失意、彷徨,以至于最终使人性陷入虚无颓废的泥淖。 3、人性的失意
现代都市像一个巨大的赌场,一方面受恶劣贪欲的驱使,人人丧心病狂、急功近利,另一方面受生存竞争的规律操纵,整个社会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其结果自然是弱肉强食、胜少负多,到处都是这场赌博的失败者和失意者。无论是《PIERROT》中落魄寂寥的潘鹤龄,《夜》
中漂泊游荡的水手,《街景》中流浪街头的老乞丐,还是《黑牡丹》中被压扁了的顾先生,他们都是无法把握自身命运的失意者,而《夜总会里的五个人》中的破产者、失恋者、失业者、理想幻灭者、青春衰退者更是对失意人性的集中的象征性表现,金子大王胡均益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只得自寻绝路;踌躇满志的大学生郑萍失去了最亲近的恋人;风流一时的黄黛茜不过转瞬间便青春永逝、徐娘半老;书呆子季洁终身也解答不了哈姆雷特式的人生追问;一等秘书缪宗旦无故被解雇失去了谋生的饭碗。他们以彷徨颓废所展示的人生舞台上的失意和个体人性的枯竭,表达了作者对历史进化“合理性”的批判和悲观心态,人性的失意也在上海滩这个绮丽妖魅的舞台上不停上演,一波又一波,不曾停歇。 4、人性的颓废虚无
颓废是指失去生活目标和价值归依后的情感和精神状态,在穆时英的小说中,他有时以极度兴奋的情绪赤裸裸地欢呼现代化的生活与人生,有时却又有这样的感觉:魔鬼虽然引导主人公们去看尽满眼繁花,却又会在享乐的颠峰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推下悬崖,使他们在彻底失败后,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残酷与冷漠,而穆时英笔下的人物大多数都选择了精神上的自我逃避,固有的生活目标和价值体系崩塌,情绪“真空”,陷入了人性的颓废和虚无。这种疯狂放纵后的虚无颓废是穆时英小说文本内在的生命律动,它所传达的是现代人性在承接了资本主义物欲文明后衣食无忧的生存状态和情绪体验,是前卫的、超体验性的。《夜总会里的五个人》主人公们沉醉在灯红酒绿、醉眼朦胧中,他们被魔鬼带领着享尽物欲的甘甜,却最终被命运抛掷在都市的荒原上,原本的人性体系顷刻崩溃,他们“失去了一切概念,一切信仰,一切标准规律”,想要反抗却无能为力,更不敢直面失败,最终只能喃喃念叨着:“什么是我!什么是你!我是什么!你是什么!”就像是魔鬼低低的吟唱,隐隐拨动纤细的神经,绝望颓废之后萦绕的是淡淡的虚无。在带有自传色彩的《PIERROT》中,穆时英更是把这种人性的颓废发展成为一种彻底的悲观主义和虚无主义的人生观。主人公潘鹤龄毕生上下求索, 寻求生活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 但命运让他四处碰壁, 并最终陷入绝境。他的爱情偶像是个被金钱所腐蚀的女人。他乡下的父母只把他当作摇钱树。他为革命英勇不屈却受到同志们的误解和冷遇。总之, 到处是欺骗、虚伪和隔膜。他最终意识到, 人生的一切都不可靠,他对固有的人生价值开始怀疑,对自己的人生进行了彻底的否认。他接受了人群之中孑然一身的事实,但还是忍受不住要向世界歇斯底里地嘶吼、控诉,可命运回应他的依然是冷漠无情的现实,最终他信仰沦丧、精神崩溃,堕入怀疑一切的虚无主义深渊,成为一个不愿思想、只想傻笑的“白痴”。
(二)人性之异化
1、从两性关系上看人性的异化扭曲
快节奏的都市生活充满了物欲和情欲,人的精神发生异变。两性之间不能倾心相恋、长相厮守是穆时英小说的重要母题,爱情的形而上的特征在都市背景下被彻底解构,人性在两性关系中的表现被彻底扭曲。用现代服饰包装的摩登女子仿佛城市的商标,是男人的欲望对象,与各式各样的广告和城市橱窗一样具有消费品的性质,是“被看”、“被买”的,是现代城市物质魅力的载体,爱情变成相互追逐和猎取的游戏。
《被当作消遣品的男子》中,“我”被诱惑而陷入爱的骗局,成了女子的刺激品和消遣品,蓉子的恋爱只是一种消遣的游戏,她玩弄男人,“把他们当作朱古力糖,炒栗子,花生米似地吞下去,然后把它们排泄出来。”恋爱,这一人类所具有的崇高感情的表达方式被扭曲到了可笑的地步,情人被物化成甜蜜的食物,消化过后,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被当作大便一样排泄出去,在这里,男女之间的爱情只是麻醉灵魂的调料,人性在两性关系中异化,让人感受不到真正的爱情,爱情演变成赤裸裸的欲望,恋爱过程犹如戏谑。《白金的女体塑像》写一个医生因女病人而情欲苏醒的故事,其间人性在爱欲中的自我挣扎、人格分裂扭曲与爱情无关。医生是个吃西餐,信洋教,守时而刻板的独身男人,当他诊疗白金塑像般的裸体女病人时,变态情欲在身体中不停骚动、喧嚣,与他所固有的道德信仰产生激乱冲突,“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要跳到喉咙外面来似地震荡着,一股原始的热从下面涌上来。”于是,“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意识流的笔法,语言巧妙组合后形成的多重语义,把一个道貌岸然的中产阶级绅士的变态情欲勾勒殆尽,他眼中的女性已被严重扭曲异化:“把消瘦的脚踝做底盘,一条腿垂直着,一条腿倾斜着,站着一个白金的人体塑像,一个没有羞惭,没有道德观念,也没有人类的欲望似的,无机的人体塑像。金属性的,流线感的,视线在那躯体的线条上面一滑就滑了过去似的。这个没有感觉,也没有感情的塑像站在那儿等着他的命令。” 抽空了思想意识的人体被物化,也被审美化了,而物化了的人体却成了“一九三三年新的性欲对象”!这是穆时英的独特创造,对女性的身体叙事,在强化都市欲望色彩的同时也深刻表现出两性关系在物欲膨胀、世情异化的大环境下人性情欲的变态扭曲。
关于两性关系中的女主角,他着笔最多的是舞女形象,舞女职业的暧昧特征被欲望化的叙事注入肉欲气息,舞女是现代城市的化身,是物欲和情欲的双重符号,透过她们让我们看到都市人膨胀了的情欲和情欲中异化的人性。《黑牡丹》里的舞女被物化为“接在玄狐身上的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