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曾问他此时不做官的原因,他说:“你好呆!放着南京这样好玩的所在,留着我在家,春天秋天,同你出去看花吃酒,岂不快活?为什么药送我到京里去”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在此时的杜少卿眼里,做官功名已经成为一种呆傻的行为了。还有他解诗也颇有歪理,如《诗经》中《女曰鸡鸣》一篇他说:“但凡士君子横了一个做官的念头,便要骄傲妻子;妻子想做夫人,想不到手,便事事不顺心,吵闹起来。你看着夫妇两个,绝无一点心想到功名富贵上去,弹琴饮酒,知天乐命,便是三代以上修身齐家之君子”在此,他想说明,只要想着读书以做官的,必不能修身齐家;只有无心与功名富贵的才是真君子,此态度与之前大不相同,可谓与功名之事已经决裂。他此时虽然对功名事表现的莫不关心,却对社会活动极为热心积极,且不说他无私捐助向他诉苦之人,在生活已经困难的情况下,当得知要修建泰伯祠,他欣然拿出三百多两,帮助修建(这里泰伯指吴泰伯,指周太王的长子,传说他按父亲意愿把皇位让给三弟)。在《儒林外史》中,修建泰伯祠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作者把修建的前后准备,祭祀时的繁琐仪式都写得相当详细,可见泰伯祠的修建已经不单单是一项简单的社会活动了,而是承担着某种深层的含义。在迟衡山要杜少卿出资时,如是说:“我们这南京,古今第一贤人便吴泰伯,却不曾有个专祠,春秋两种,用古礼古乐祭祀,借此大家学习礼乐,成就些人才,也可以助一助教。”杜少卿大喜道:‘“这是该的!”修建泰伯祠是为了让大家重新学习礼乐,前面已经说过,当时的社会,黑暗腐败,道德沦丧,礼乐之道早已经崩坏了,在读书人都渐渐沉沦的状态下,杜少卿是清醒的,他不愿为了所谓的功名,而成为一个木头一样的迂腐儒生,而是致力于恢复和维护真正的礼乐之道。综合上述,其实可以看出,杜少卿的对功名之态度是发展变化了的,从起初的愿意参加科举考试,并且做了秀才,到后来的移居南京,对功名之事闭耳不闻甚至深恶痛绝,这前后态度之反差是比较大的。
及至宝玉对功名之态度,大家想也知道,自始至终,那是怎一个痛恨了得。宝玉未出场时,我们已经从冷子兴口中略知一二,再加上一首《西江月》中“富贵不知乐业”“愚顽怕读文章”云云,宝玉对功名 科举之事的态度愈加明晰。 后还有黛玉进贾府时王夫人所说“是个混世魔王”,最后一句便是,“不喜读书”,红楼一开始便给宝玉打上了不喜读书的胎记。但宝玉真的什么书也读,什么文学修养也没有么?非也,想他读《西厢记》,《牡丹亭》常常忘了吃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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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红楼梦》中第八回中写道,宝玉在宝钗处吃酒,他要吃冷的,遭到强烈反对。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不知酒性最热,要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要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那五脏去暖它,岂不受害?”可见宝玉平时并非啥书也不读的,至少在人们心中有个杂学旁收的印象。在这点上,贾宝玉和杜少卿倒是有点相似的,那就是并非不爱读书,只是不愿读俗人眼里的“正经书”,做他们所谓的“正经学问”罢了。
说宝玉痛恨功名之事,何以见得呢?想宝玉平时最怕他爹贾政,为何?还不是贾政一天到晚逼他读书上进,以便将来考取功名。每次对他爹,他是能不见就不见,是他没有能力考取功名而惧怕厌恶吗? 非也。红楼梦中冷子兴话说荣国府时,说他自小便聪慧异常,这证明他的智商是没有问题的,完全排除了不爱读书考试的生理因素。他对功名的厌弃比之杜少卿更盛,那些读书上进之人被他戏称为“禄蠹”,谁劝他读书科考,他就极为反感,有一回史湘云劝他“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他竟大呼这是极近功利的混账话,,并对他反唇相讥:“姑娘请到边的姐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这知仕途经济的!”还有一回,宝钗劝他用心读书,却惹得他一番胡话,说道:“好好地一个清白女儿,也学得这样钓誉沽名,入了国贼禄蠹之流??不想我生不幸,琼闺绣阁中亦然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他把用心与功名,看做辜负天地万物的罪恶了。众姐妹中,他视黛玉为知己,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林妹妹从未说过要他读书,考功名之类的“混账话”,可见不事科举,不求功名,已经成为他的原则,在这个原则上他是不让步的,自始至终,他对功名都没有一丝眷恋,甚至一丝兴趣。
杜少卿是先眷念后弃绝,对功名之态度是一个变化的过程,他虽然后来厌弃做官,但想着去拯救现世,恢复礼乐,真正的建一番功业。而宝玉,一直都那么决绝,态度比杜少卿更加的强烈,干脆。 (三)对产生这两种功名观原因之追寻
前面说到,宝玉与杜少卿对功名,看似相同,实则是两种貌似实异的态度,这里就来具体剖析一下产生这两种态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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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说说书中两人自身的原因,杜少卿家与贾宝玉同为名门望族,但他们两家的成分不一样。杜少卿家里世代大人物都是科班出身,也就是参加过科举而获得功名的,而贾宝玉家世代沐浴皇恩,却是世袭的官职,就是说不用参加考试就可有官做,从家庭影响来说杜少卿比贾宝玉有参加考试的求取功名的需求,表现为他早期参加了科举考试,做了秀才。至于他后来为何辞官不受,还要有一番猜测.。前面讲到,杜少卿所处的社会环境,群儒为获得功名而读死书,成为一个个腐儒,可叹的,可悲的,可怜的,比比皆是,杜少卿可能是看到了八股文对读书人的毒害,对正常人性的扭曲,而对科举之事有所失望罢,况且他移居南京之后,对南京的景致是极为留恋的。另外杜少卿后来是否是自愿与功名决裂呢?在三十四回中,迟衡山道:“而今读书的朋友,只不过讲个举业,??我朝太祖定了天下,大功不差汤武,却全然不曾制作礼乐??做些正经事,方不愧我辈所学。”杜少卿道:“这征辟的事,小弟已经辞了。正为走出去做不出什么事业,徒增高人耻笑,所以宁可不出去的好”杜少卿也许并不是真的无心于做官,而是社会的黑暗,官场的腐败让他觉得,即使为了官也做不出什么事业,他的无心功名,有点无奈与功名的味道,这也许是杜少卿先眷恋后弃绝功名的原因吧。至于宝玉对功名之事的弃绝,可能跟他的思想有关,他经常参悟人生,把戚戚与功名看成一种玷污生命,有负万物的罪恶,他常常站在哲学的角度思考问题,领悟人生和看待世事,他不关心是否做得成事业,只关心是否生活的更美。
若联系作者,剖析原因则更有一番讨论了。《儒林外史》的作者是吴敬梓,他家是安徽全椒县望族,家里的显要人物都是科班出身的。作者在小的时候,便潜心学习八股文,后来也参加了科举考试,希望以此来博取功名,由此可见作者早年也是热衷于科举功名,后来作者去参加了乡试,却因为“文章大好,人大怪”而遭黜落。但科举考试并未成为他的唯一追求,他涉猎百家,博览群书,还积极关心社会时事,显示出与众不同的叛逆个性。后来,作者的父亲去世,族人便来侵夺家产,家里便渐渐败落了,无奈之下便举家前往江苏南京。在家难之后,作者曾一度沉沦,结交了很多“和尚道士”,“工匠花子”,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功名利禄,没有虚假的道德,生命也回归到最本真的状态,他清醒的认识到科举取士对读书人的毒害,看到了社会的腐败和污浊,作者便转而弃绝了功名,写就了《儒林外史》,意在去提醒读书人,恢复礼乐和社会道德。其实不难看出《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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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的杜少卿便是作者自况,至此书中杜少卿对功名的态度的变化似乎都找到了答案,他早期对功名追逐,移居南京后突然对之弃绝,他对修建泰伯祠的积极和对礼乐之道倡导的热心,这些都是作者自身经历和思想的变化在人物身上的体现。
至于红楼的创作,作者自己曾说是“抒发身世之感”,和吴敬梓先生一样,作者少时也过了一段“富贵温柔乡”的黄金时期,后来家里便遭遇了抄家之难,家道衰落。作者的后半生是在凄凉孤独中度过,饱尝了世态炎凉和人世的辛酸。在作者三十几岁时,便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开始创作红楼,书写自己对整个社会人生的思考。红楼的前八十回,作者曾“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它沾满了作者的一生的辛酸感触,正如那首诗所言:“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书中那被人称“不肖子孙”的宝玉便是作者自己。不像儒林的创作有那么强的目的性(希望政治社会,匡扶世风),红楼的创作更多的是直观抒发对生命的思考和领悟。有人说,红楼梦的创作是为了反礼教反封建,我不反对。但我觉得,《红楼梦》作为一部传世经典,它具有穿越时空而不朽的力量,并不是因为它反封建反礼教,而是它进行了不受任何时空限制的对宇宙,人生的思考,对生命的感悟。我觉得他已经超越社会形态的限制,当然包括科举功名等红尘俗事的限制,站在了哲学的高度。吴敬梓站在社会中看到的社会的弊病而去拯救它,曹雪芹先生则欲摆脱污浊俗世的牵绊(当然包括科举功名牵绊)去思考人生,若说前者是一个社会家,后一个则是哲学家。正是有了作者不一样的思想和不一样的创作动机,才有了贾宝玉和杜少卿貌似实异的功名观。
以上便是我对杜少卿和贾宝玉对功名之态度做的一个简要对比,由于才疏学浅,再加上文字的驾驭能力有限,总有点词不达意的感觉,还希望指导老师予以斧正,在这深表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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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参考文献
1. 舒芜:《红楼说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6月
2. 陈云发:《<儒林外史>作者对我说》,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1月
3. 石钟扬:《性格的命运——中国古典小说审美论》,安徽教育出版社,1998年10月
4.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上海文化出版社,2005年1月 5. 俞平伯:《红楼梦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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