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年前的妈妈
这是1984年7月29日的烟台日报,在四版的“半岛”副刊发表了我的第一篇短文。 整整33年了,很多事情都可能记不太清楚了,但是29号拿到报纸那天下午的事情至今历历在目:我几乎是骑着自行车飞也似地赶回家,妈妈和邻居们在街门口树荫下乘凉,“妈妈,发表了!”我兴奋地高喊起来……妈妈接过报纸,顺着我手指的位置找到了我的名字,边看边说:“压缩了几段吧?还不错……使劲写吧!”
妈妈是音乐老师,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是学生们非常喜欢的音乐老师。学生们喜欢妈妈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妈妈会讲故事,什么武松打虎,什么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什么鲁智深怒拔垂杨柳,一讲就是一大段,特别是捡麦穗、晒海带、收苞米的劳动时间,只要一休息,一大群男女学生就围上来非让妈妈讲一段才算过瘾。除了西游水浒,妈妈还讲过《鼓刹钟声》、《山间铃响马帮来》等电影故事。
受妈妈影响,我二年级从第一本《红岩》看起,然后是《渔岛怒潮》、《林海雪原》、《金光大道》等等,其中《沸腾的群山》和《艳阳天》还是爸爸和妈妈,每天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读给我和妹妹听的。慢慢地,我喜欢上了文学,妈妈也常常上图书馆一摞一摞地借书给我们看。1978年参加工作以后,我买书订刊物,每月都是一笔数目不小的花销。妈妈不仅在买书订刊物上大力支持,她写局志去济南采访的时间还特意带上我写的文章,找长岛籍作家张岐老师帮助指点,张老提出的意见建议,妈妈一一也都记录下来,回来一条一条说给我听。慢慢的,我的写作就上了道儿,从《小岛纪行》开始,一发而不可收,各种文体的文章在中央及省市级报刊发表,开始几年还整理了几本剪报,到后来发表的太多了,也没有时间整理归档,都是一摞一摞堆在床底下……
照相和写作算是我年轻时的两大爱好,从黑白拍到彩色,从胶片拍到数码。前年,拍了一张比较满意的风景,拿给妈妈看看,妈妈说“这个光线太好了”,当时就把我惊的不得了,在我印象中妈妈属于不懂摄影的,但是一开口居然抓住了摄影的本质。今年开春,有一天我在海边发现一块石头上有一个人物形状图案,便拍了张照片回家给妈妈看看,妈妈仔细端详一下,学着图像中的动作双掌合十,说“拜神仙”。我说,妈妈你的眼神真好使啊。
是的啊,妈妈直到今年85岁的时候,仍然是耳不聋,眼不花,我家订阅的刊物,妹妹的业务杂志,就连超市发的宣传广告,妈妈一看就是大半天,看的有滋有味十分认真。但是,有一件事情最让妈妈沉不住气。因为我每天早上去江头走步,有的时间拍照片耽误了时间回家会晚点,妈妈等到七点半看我还没回家,就开始一遍一遍打电话问我走到哪里了,石江滑
溜,小心别摔着。同样的话每天都要嘱咐好几遍,当娘的就是这样,不论我们四十还是五十、六十,还是拿我们当做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不放心。
想想我19岁第一次出远门,到31团那边的大竹山小学去教学,1981年的大竹山几乎是与世隔绝的一个孤岛,半月二十天才有一趟送淡水的运输船。去大竹山,要头一天从长岛坐船赶到蓬莱,在蓬莱码头前面的长岛联络站住一夜,第二天早早去军港找船。妈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就坚决要陪着我一起去。10月份的长岛天气已经很凉了,我连冬天的被褥衣服都一起带上,还有一纸箱子沉甸甸的书刊和稿纸,从码头到联络站,再从联络站到军港,都是妈妈和我一起背着行李拿步量过来的。
在蓬莱等船的那个下午没事,妈妈带我去她的母校蓬莱师范转了转,然后又去了师范后面的蓬莱阁看看。妈妈和我在晚秋暖色的黄昏中一边走,一边和我说起了她和爸爸在蓬莱师范的相识,也说到妈妈小时候跟随姥爷姥娘全家闯关东,说到在东北生活过的哈尔滨、五常县、安家站,说到日本鬼子在东北的奴化教育,说到东北光复和老毛子的胡作非为,说到自己报名参加抗美援朝但是姥爷死活拦着不让去,说到解放后从东北如何回到黄县老家,妈妈说她的经历,也叮嘱我要诚实做人,踏实做事,多练几手“打人的家把什儿”。到了大竹山小学,条件艰苦的不可想象。妈妈说,人家战士能吃这些苦,咱们也别掉价,这比当年我和你爸爸在小岛的条件好多了。妈妈还嘱咐我趁着现在年轻多学点文化知识。妈妈这些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仿佛就像昨天说过的一样,这些话,对我来说影响很大,使我逐渐形成了吃苦耐劳、凡事凭真才实学、不投机取巧的性格。
妈妈性格开朗,多才多艺,喜欢参加各种文体活动,妈妈在六十年代初期就参加过县里的自行车比赛,每年都参与组织文艺汇演,也参加街头宣传活动和各种演出。退休以后,妈妈闲着没事,曾经去孙家小学义务代课四个月。1982年,参与了教育局局志的编写工作,还多次去省内外采访有关当事人,做了大量的基础工作。第二年,参加了话剧《哥仨和媳妇们》的演出,扮演剧中的“三姨”。妈妈这个三姨可真是名副其实,剧组里数妈妈的岁数最大,戏里戏外大家都亲切叫妈妈一声“三姨”。这个话剧当时非常火,从县城一直演遍长山八岛。以后,妈妈还做过《哑巴卖刀》等电视剧的群众演员,这也是妈妈在退休之后做过的非常开心的事情。
除了这些文体爱好,妈妈除了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出岛走亲戚和外出旅游。这些年,妈妈国内和境外也去过很多地方,度过了许多欢乐幸福的好时光。今年春节以后,先是妹妹妹夫陪着妈妈去了龙口老家,去看望妈妈那91岁的三姐,后来,我们兄妹几个又陪着妈妈去南方旅行,十天时间我们和妈妈看遍了苏鲁豫皖沿途风光。
清明之后,一年多没见的外孙也从澳洲回家了,妈妈见到了在外工作的每一个小辈,除了开心,更多的是放心,灿烂的笑脸写满了幸福和快乐……那一夜,妈妈安详地心满意足地沉睡入梦。在梦里,妈妈开始去远行,去那遥远的地方寻找我们亲爱的爸爸去了。
在妈妈去远行这一百多天的日日夜夜,我写了很多很多回忆妈妈的的文字,写了改,改了又改,但一直也没有勇气发出来……多少次,不知不觉我会泪洒衣襟,多少次,我会在梦中哭醒,多少次,总是感觉妈妈还会给我打一个电话,催我早点回家吃饭,但是,没有电话,一直也没等到妈妈的来电……
妈妈,我们想你! 爸爸,我们想你!
在我最悲伤的日子里,一位中学的同学从远方写了一段话给我:……妈妈走了,我知道是什么感受,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自己忍着,让时间帮帮自己……父母不能陪我们一辈子,他们还有下一站要去,不要不舍。这一世把儿子做好了,令父母幸福满意,就很好了……
妈妈走的时间,从容,安详,心满意足,这就是她老人家最大的幸福和福报吧。 妈妈,你和爸爸虽然离我们越来越远,但是,我们永远是最幸福的一家人。如果来生有缘见,一定不忘今生情,我们还做一家人,你们一定还做我们的爸爸妈妈!
妈妈远行顺利、开心!